第13章 老師,這時候可不能嘴硬啊!
「老師明鑑。他是來問學生,如何推行削藩之策。」
「你說了?」
「說了。如今天下,實在經不起戰亂了。」
方孝孺緩緩點頭:「是啊,大明根基再厚,也扛不住幾場『靖難』了。子城,此事你做得對。」
「老師,學生還有一事稟告。」
「你說。」
「燕王有意重開翰林院,修一部囊括古今的巨著。他……他想請您出任總編修。學生以為,此事除您之外,天下無人可擔此重任。不忍見老師在此埋沒才學,學生……擅自做主,替您應下了。」
方孝孺聞言,長嘆一聲:「唉……為師本不願屈身侍奉逆賊,子城你又何必……」
「老師,」李子城懇切道,「燕王雖得位有虧,終究是朱明血脈。您為先皇盡忠之心,學生明白。可千百年來,多少先賢典籍因此湮滅?這是我輩讀書人的錐心之痛啊!老師乃天下士林脊樑,難道就不想為後世學子傳續薪火?如此,老師不僅能青史垂名,更可保典籍不絕,必成後世萬千文士心中豐碑!」
這些時日相處,李子城已摸清方孝孺的脾性。
老師性情剛直,卻極重身後名節。
若非如此,當初也不會寧死不屈。
這番話,正說中方孝孺心事。
他凝視李子城良久,終於鬆口:「若要我入朝為官,那是萬萬不能。但若為後世讀書人樹一典範……此事,老夫倒可勉力為之。」
「老師答應便好!學生已與燕王約定,明日他便派人來接我們師徒。」
「子城,」方孝孺關切地問,「我若去翰林院,你呢?他可曾給你安排職司?」
「燕王確有此意,但被學生婉拒了。」
李子城恭敬道,「學生才疏學淺,不堪大用。只願侍奉老師左右,端茶奉水,略盡弟子之勞。」
方孝孺大受感動,眼中泛起暖意:「好……好!富貴當前而不忘本,收你為徒,實乃為師平生最得意之事!」
恰在此時,一陣冷風卷過。
方孝孺身子一顫,站立不穩。
李子城急忙抖開那件狐皮大氅,披在老師身上:「老師快披上!這是燕王托學生帶給您的,囑咐您千萬保重貴體,好為天下讀書人立個榜樣。」
方孝孺按住李子城的手:「子城,天寒,還是你……」
「老師放心,學生年輕,扛凍!」
李子城笑著拍拍胸脯,攙住老師手臂,「咱們快回屋吧,學生還沒給您做晚飯呢!」
師徒二人相攜,緩緩走向那間山腳的茅屋。
望著暮色中的小屋,李子城心中暗嘆:
「這山中的幾日清靜,怕就是往後最安穩的時光了。一旦踏入那翰林院,只怕就要身不由己,捲入那紛爭的旋渦了……」
伺候老師方孝孺用過晚飯,待他睡下後,李子城才回到自己房中。
躺在床上,心中思緒翻湧。
雖說勸得老師同意出任翰林院編修,可方孝孺那耿直剛硬的性子,又怎會輕易對朱棣俯首帖耳?
日後這君臣之間如何調和,少不得要自己多費些周折心思。
正這般想著,睡意漸漸襲來。
忽然,房樑上傳來一陣窸窣細響,幾根乾草屑簌簌落下。
李子城睜眼望去,只見一隻灰毛老鼠蹲在樑上,嘴裡叼著草莖,一雙綠豆小眼幽幽地盯著他。
「若只能像這般躲躲藏藏,終年不見天日,又與這鼠輩何異?李子城啊李子城,機會就在眼前,你可要牢牢抓住才是……」
翌日清晨,李子城早早起身。
剛拿起工具準備去灑掃孝陵,站完這最後一班,卻見山道上浩浩蕩蕩來了一大隊人馬。
為首一人,身著雪白蟒袍,腰束杏黃玉帶,頭戴嵌著孔雀翎的梁冠。
一見這身裝扮,李子城心頭猛地一跳——他這通曉明史的人自然認得,這是唯有皇帝身邊最得寵信、位極一品的大太監方有資格穿戴的規制!
朱棣的旨意到了!
李子城立刻放下手中物事,快步趕到方孝孺房中。
方孝孺剛用過早飯,身上披著那件御賜的狐皮大氅,正坐在桌邊看書,氣色比昨日好了不少。
「子城,何事如此匆忙?」
「老師,聖旨到了!」
「朱棣的聖旨?」
方孝孺眉頭微蹙。
「是朝廷的聖旨!」
李子城趕忙補了一句,生怕老師再起執念。
方孝孺神色稍緩,在李子城攙扶下走出茅屋。
屋外,隊伍已停駐,連山上原本戍守的軍士也已撤下山來。
那蟒袍太監在旁人攙扶下利落下馬,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綢緞,含笑望向師徒二人:「二位先生,聖旨到!」
話音落下,隨行眾人齊刷刷跪了一地。
唯有方孝孺與李子城,仍直挺挺站著,並未行禮。
隨行之人臉色頓變,剛要上前呵斥,卻被那大太監抬手攔住:「陛下口諭:方先生見朕可不跪,以彰我朝禮賢下士之心!」
「陛下聖明!」
太監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乃太祖之子,值社稷危傾之際,承天受命,繼統登基。既身膺大寶,當為天下謀福祉。我華夏雄踞中土,文脈綿延千年,然典籍散佚,前人心血湮沒,實乃國朝之憾,華夏之殤。為天下士子計,為後世子孫計,朕決意重開翰林院,修纂古今典籍,匯於一爐。然天下文宗,無出方孝孺之右者。翰林雖廣,不可無主;群龍無首,焉能成事?」
「茲特旨,聘方孝孺為翰林院總編修,授大學士銜。旨到之日,方孝孺即為我大明文壇執牛耳者,官居三品。其前愆舊過,概行赦免。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對師徒身上。
誰能想到,一個被定了誅連十族大罪的「腐儒」,短短數日竟能青雲直上,官拜三品?
方孝孺聽完,依舊默然站立,並無謝恩之意。
眼見氣氛就要僵住,李子城搶步上前:「家師病體未愈,行動多有不便。學生願代師領旨謝恩!」
說著,他撩起衣袍,恭恭敬敬跪倒在地:「學生李子城,代家師叩謝天恩!」
方孝孺私下可以不給朱棣面子,但此時此刻,絕不能在明孝陵前、在朱棣的親信大軍面前,公然抗旨!
這裡戍守的皆是隨朱棣征戰四方的悍將猛卒,對朱棣忠心不二。
若方孝孺此刻犯倔,這些悍卒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將他們師徒二人當場格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