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得位不正
靖難之役雖功成,卻始終是朱棣心頭一根深埋的毒刺。
入主順天以來,他嚴令禁止任何人提及舊事,連太子朱高熾也對此噤若寒蟬。
民間更是談「建文」色變,稍有涉及,錦衣衛如狼似虎,整個金陵城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朱棣雖有心扭轉此局,可「得位不正」四字,如同懸頂之劍,令他寢食難安。百姓私議尚可彈壓,若藩王藉機生事,他朱棣只怕會重蹈侄兒的覆轍!
這份詔書一旦昭告天下,無異於將他過往所為釘在恥辱柱上。屆時,天下藩王,誰都可以打著「清君側」、「復正統」的旗號起兵「勤王」,將他掀下龍椅!
這滔天大險,他朱棣如何敢冒?又如何願冒?
他眼中寒光一閃,看向朱高熾:「傳旨!著錦衣衛即刻封了翰林院!將方孝孺、李子城師徒逐出宮禁,永不敘用,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陛下!」姚廣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您當真要因這區區筆墨文字,自斷臂膀,捨棄這難得的耿直之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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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直之才?你說李子城?」朱棣怒極反笑,「若非念在他曾為削藩獻策,稍有微功,單憑這詔書上的悖逆狂言,朕便可判他一個欺君罔上,九族盡誅!」
「老和尚!你可知這紙上寫的是什麼?是懸在朕頭上的利刃!一旦公布於世,朕這『篡逆』之名便坐實了!到那時,哪個藩王振臂一呼,都能名正言順地舉勤王旗!朕這龍椅,豈非成了眾矢之的?危如累卵?!」
姚廣孝迎著朱棣的怒火,目光沉靜如淵,緩緩搖頭:「陛下過慮了。您若對前塵往事一味遮掩粉飾,倒真可能令藩王心生怨懟,暗藏禍心。可若能如這詔書所言,坦然面對過往,昭示天下,各地藩王即便有心,又能以何大義名分起兵?」
「削藩之舉,如懸刃待發。陛下能確保刀鋒落下時,不會激起滔天巨浪嗎?」
「陛下如今君臨天下,自然可以粉飾太平。可若他日再有藩王效法陛下『靖難』舊事,以『清君側』之名興兵,陛下又當何以自處?何以服天下悠悠眾口?」
「老衲斗膽直言,這份詔書,於陛下而言……恰如一面明鏡,一劑良藥!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朱棣聽完李子城的見解,沉默了好一陣子。
朱高熾跪在邊上,垂著頭聽兩人說話,手裡緊緊攥著那捲被揉皺的草稿。
朱棣抬眼瞧見他這副模樣,開口問道:「老大,你還跪著作甚?莫非此事與你有關?」
朱高熾慌忙搖頭:「兒臣與此事絕無干係,只是受李公子所託,將此詔書呈送陛下。」
「你一路送來,就沒瞧瞧上面寫了什麼?」
「兒臣不敢!」
「嗯,既沒看過,那你現在就展開看看,朕也想聽聽你的意思!」
朱高熾不敢耽擱,立刻展開了詔書。
待看清上面內容,他的頭垂得更低了,暗替李子城捏了把汗。
「太子,這事你怎麼看?」
「兒臣…兒臣…」
朱高熾一時語塞,面對父親的問話,竟有些結巴。
朱棣見他這樣,心中更是不快:「怎麼?舌頭被貓叼去了?」
「兒臣以為少師所言有理,李子城雖性子狂放,可這份詔書…確實是為陛下江山穩固著想!」
「哼,你和那老和尚倒是一個鼻孔出氣,拐著彎兒數落朕的不是!」
「兒臣萬萬不敢!」
朱高熾頭幾乎貼到地上,連抬眼都不敢。
見太子被訓得可憐,姚廣孝先開口解圍:「陛下可還記得方才答應老僧的話?無論詔書寫得如何,都不遷怒於李子城。其中言語雖惹陛下不快,卻能安撫天下讀書人的心。刀劍取命,不過瞬息;筆墨誅心,可傳百世啊!」
姚廣孝最後這番話,正戳中了朱棣的心事。
他雖不願承認當年靖難之役的某些事,但這終究是他心裡一個疙瘩。他不願去碰,更無人敢碰。唯有李子城膽大包天,一出手就直指要害。朱棣因此動怒,也是常情。
朱棣能以藩王之身登臨大寶,靠的不僅是其他藩王襄助,更因他善於納諫,身邊才聚攏了能人。此刻他不過是一時憤懣,拿太子當了出氣筒。
朱棣發作了一通,終是無奈長嘆:「姚廣孝啊姚廣孝,莫非你這身屠龍的本事,到頭來還要用在朕身上?」
「老僧豈敢!」
「你說,你今日突然進宮,是不是受了方孝孺所託?」
面對朱棣的質問,姚廣孝搖頭道:「老僧近來只在寺中誦經禮佛,與舊友久未往來了。」
「那你怎麼能未卜先知?竟趕在詔書送到前就進了宮!」
「只因我深知故友脾性,更知他教導出來的弟子,也絕非向強權低頭之人!李子城雖有報國之心,卻不肯曲意逢迎,這點與他老師何其相似。陛下若真想用此人,必先將其降服。否則,他便如脫韁烈馬,恐無人能駕馭!」
姚廣孝這番話,道盡了李子城的本性。
身為一個知曉後世滄桑的異鄉客,他通曉古今,胸中更藏著匡濟天下的雄心。但這所有一切,都不足以讓他向皇權俯首。他想要的,不過是個平等論交的機會,一個能聽他說話的明主。之前他肯為朱棣解惑,只因朱棣將他放在了對等的位置。若朱棣當初便高高在上,他李子城寧可守著明孝陵,種一輩子地!
聽姚廣孝如此開解,朱棣微微頷首。
他轉頭看向下方跪著的朱高熾,又是一聲輕嘆:「朕怕是難降服這匹烈馬了,單是你這妖僧,就夠朕頭疼的。日後如何,就看後世之君能否擔得起這江山重擔了!」
這話雖未明言,卻分明是在點撥朱高熾。
「方才的旨意作罷。登基詔書,就用你手裡那份原稿吧!」
能讓朱棣改變心意,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身為天子,他一貫是知錯、改錯、不認錯。如今竟在兩人面前收回成命,決定復用廢稿,足見他已心知不妥。
姚廣孝臉上掠過一絲笑意,朱高熾也暗自鬆了口氣。
說動了朱棣,姚廣孝便又邀他對弈一局。
朱高熾拿著那份險些被棄的詔書找到王景弘,命他謄錄刊行。
遠在翰林院的李子城,忽然沒來由地覺得身上一輕。
雖不知宮中風雲變幻,卻隱隱感到壓在心頭的重石似挪開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