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朱家的血脈!
完稿後,他忐忑地將詔書呈與方孝孺過目。
方孝孺細細閱畢,頷首道:「子城,此詔……寫得好!」
「老師,學生憂心燕王殿下見此詔書,恐會遷怒。此事由學生主筆,若只降罪於我,倒也罷了。若因此連累老師,學生百死莫贖!」李子城道出心中隱憂。
方孝孺目光平靜:「你且寬心。朱棣……斷非如此量小之人。況且他身邊尚有姚廣孝這等智者,縱使他一時不解其中深意,姚廣孝也必能洞悉。」
得了恩師寬慰,李子城稍安,便將謄寫工整的詔書原稿,鄭重交給了前來探望的朱高熾。
「殿下,此乃詔書原稿,萬望殿下親手呈於陛下面前,勿令他人更易一字!」他深知朱高熾對自己有好感,卻也擔心旁人潤色,失了那字裡行間的沉痛悔意。這詔書是要昭告天下的,若只剩華辭麗藻,百姓如何能見其誠?
朱高熾接過詔書,不敢怠慢,匆匆入宮。
此時宮中,登基大典諸事已備,獨缺這最後一道詔書。只待朱棣首肯,便可擇吉日,行大禮。
乾清宮內,朱棣正與姚廣孝對弈。
姚廣孝手持白子,衣袂飄然,一派方外氣象。朱棣則捻著黑子,眉頭緊鎖,似在苦思。棋盤之上,白子已隱隱成合圍之勢,一條白龍將黑子困於核心,勝負似乎只在須臾之間。
「陛下,此局……勝負已分。」姚廣孝含笑落下一子。
朱棣擺擺手:「不算不算!你這老和尚在雞鳴寺躲清閒,定是日日鑽研棋譜!」
姚廣孝捋須輕笑:「陛下,黑白二龍爭於楸枰,白龍本無勝算。奈何黑龍之心,早已飛越這方寸之地,志在四海八荒矣!」
朱棣雖敗,倒也灑脫,將手中棋子丟回棋笥:「罷了罷了,下不過你這老和尚!」隨即正色問道:「老和尚,你今日入宮,總不會只為下這一盤棋吧?」
「貧僧夜觀天象,算定今日當有一震動朝野之事發生,故而下山,特來恭賀陛下。」
「哦?」朱棣眼中精光一閃,「你是說……朕登基之事?」
「陛下稍待,分曉……片刻即至。」姚廣孝話音未落,殿外已響起急促腳步聲。
朱高熾手持詔書捲軸,疾步而入,見二人對弈,忙停下施禮:「陛下,少師!」
姚廣孝目光溫和地落在朱高熾手中的捲軸上:「殿下手中所持何物?」
「回少師,此乃方孝孺高徒李子城親筆所書登基詔書,特託兒臣呈送陛下御覽!」
「甚好,請殿下呈來一觀。」姚廣孝伸出手。
朱高熾依言奉上。
朱棣見狀,嘴角微揚,半真半假地打趣道:「老和尚,你這手……伸得可夠長的!」
朱棣嘴角噙著笑意,可一旁侍立的朱高熾,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脊梁骨,後背的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衫。
滿朝上下,誰人敢在父皇面前這般放肆?即便是功勳卓著的姚廣孝,做出如此忤逆之舉,只怕也難逃天子震怒。
朱高熾心提到了嗓子眼,正要出聲勸阻,卻聽得姚廣孝那低沉而清晰的聲音響起:「陛下,此詔書,可是您親自下旨,命李子城所擬?」
「自然!」朱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除了朕,還有誰能支使得動方孝孺那對倔骨頭?」
「既為陛下御命,」姚廣孝雙手合十,目光懇切,「老衲今日斗膽,懇請陛下暫息雷霆之怒。方孝孺因忠貞舊主而下詔獄,老衲未曾置喙。然則,為了李子城這孩子,老衲今日,不得不站出來,替他討一個恩典!」
見姚廣孝神色如此鄭重,朱棣眉峰微鎖:「哦?莫非這黃麻御紙之上,真寫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言辭,竟讓你這老和尚也坐不住了?」
「字句本身未必悖逆,恐非陛下此時願聞之音。」姚廣孝微微搖頭,「陛下登基大寶在即,乃舉國歡慶之盛事。若詔書中有刺耳之言,萬望陛下……海涵!」
姚廣孝這番話,讓朱棣臉上的隨意收斂了幾分。
自靖難起兵,姚廣孝便如影隨形。世人稱其「妖僧」,不僅因其神鬼莫測之能,更因其胸有丘壑,智計百出。他在朱棣心中的分量,猶如當年輔佐太祖的劉伯溫,皆是無可替代的臂膀。
此刻他如此鄭重其事地為一個年輕人求情,朱棣不得不掂量幾分這薄面的分量。
沉默片刻,朱棣頷首:「也罷。既是朕命他所書,些許不當之處,朕……可以包容一二。只要不涉國本根基,朕自有考量。」
「陛下金口玉言?」
「君無戲言!」
姚廣孝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將手中捲軸恭敬呈上:「陛下容稟,李子城雖師從方孝孺,然性情與乃師大異。他既願執筆為陛下書寫登基詔書,足見方孝孺那老頑固的心思,或已鬆動。若此師徒二人皆能為陛下所用,則永樂之治,盛世可期!」
朱棣此刻卻無心聽姚廣孝對李子城的褒揚,他急於知道那捲黃綢之上,究竟寫了何等驚世駭俗的字句,竟能讓姚廣孝親自入宮面聖求情。
短短數百言,朱棣卻看得異常緩慢,目光在字裡行間反覆流連。雖是草稿,卻已用上了御用的明黃綢緞,規制森嚴。
當最後一個字映入眼帘,朱棣的臉色由晴轉陰,繼而變得鐵青。
「好個李子城!好大的狗膽!」朱棣猛地一拍御案,聲若雷霆,「他寫的這是登基詔書,還是指著朕鼻子罵的檄文?!」話音未落,他五指收攏如鐵鉗,將那珍貴的黃綢狠狠攥成一團,用力擲於地上!
「父皇息怒!」朱高熾嚇得一哆嗦,慌忙彎腰去拾那團皺巴巴的綢緞。
姚廣孝捻著佛珠,長嘆一聲:「陛下,良臣易尋,明主難逢。若陛下連這點逆耳忠言都容不下,又何以收天下士子之心,共治這萬里河山?」
這話如同火上澆油,朱棣勃然大怒:「朕待他李子城還不夠優厚?你睜大眼睛瞧瞧!他這字裡行間,分明是要朕向那建文小兒俯首認罪!向天下人自認其過!」
「朕縱使登基之路有非議,亦是太祖血脈!這江山社稷,終究還是姓朱!那些酸腐文人,不服又能如何?十年寒窗,所求不過一官半職!只要朕穩坐這龍庭,還怕他們不乖乖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