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奪嫡之爭
至於李子城,在忙碌多日後,終於得以返回翰林院。
如今他已是正五品的禮部郎中,身份遠高於在此編書的普通編修。
他直奔恩師方孝孺的書房,直至門口,仍難掩心中激動:「老師!學生回來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方孝孺緩緩抬起頭。師徒雖只分別數日,老人心中卻無時無刻不擔憂著這位愛徒的安危。
此刻見李子城安然歸來,方孝孺蒼老的面容上,終於露出一絲寬慰的笑意:
「回來便好。去,給為師沏盞茶來。」
李子城不敢耽擱,連忙為方孝孺沏好一壺熱茶。
回到書案前,他先仔細整理了散亂的書稿,才笑著對老師道:「老師,陛下賜了學生一座宅院。往後,您就不必再屈居這書院之中了。」
方孝孺聞言,緩緩搖頭:「朱棣此舉,意在籠絡你我師徒。然伴君如伴虎,為師早已無意廟堂,只願為天下學子,修成這部《永樂大典》。」
這部巨典,匯聚華夏數千年智慧結晶,對方孝孺而言,確是畢生心血所系。
他輕啜一口杯中清茶,抬眼問道:「聽聞,你在朝堂之上,與那李宗元起了爭執?」
「不敢稱爭執,只是就國事略有辯駁罷了。學生還邀他來翰林院拜會您呢。」李子城有些意外,沒想到這消息傳得如此之快。
方孝孺聽了,反倒露出一絲笑意:「你啊,倒有幾分為師年輕時的影子,鋒芒畢露。」
「這不正是得了您的真傳麼?」李子城本以為會受責備,卻見老師笑容溫和。
「鋒芒畢露也好,年少輕狂也罷,你正當青春,自有你的道理。」方孝孺語氣平和,「至於那李宗元,當年雖與我同朝,其行徑我卻甚為不齒。此人拘小節而失大義,靖難之時,朱棣初入應天府,他便夾道相迎,極盡諂媚之態。」
「自那時起,我便知此人難當大任。只是不知,你二人今日所爭何事?」
「老師潛心修書,或不知朝中近事。此事,還要從陛下登基說起……」李子城便將前因後果,向方孝孺細細道來。
「那扶桑,借地利之便,遣小股兵馬偽裝流寇,襲擾浙江等地,更欲攻陷朝鮮,以作跳板,進而圖謀山東!」
「學生已請陛下處決了使團首領足利高雄。陛下本已定下今冬對扶桑用兵,豈料朝中竟有諸多官員藉機死諫,欲使陛下收回成命!」
「那李宗元便是始作俑者,糾集一幫文臣,向陛下施壓。美其名曰為天下黎民,實則不過為一己私心!」
方孝孺靜靜聽完,微微頷首:「你對此事,作何想?」
「學生以為,倭寇必逐!」
「為何?」
「其一,朝鮮乃我大明藩屬。若縱容扶桑,其日後必更驕橫跋扈!」
「其二,那些大人口口聲聲為天下黎民,難道江浙沿海,日日受倭寇劫掠、生計無著的漁民,便不是我大明子民了嗎?如此縱敵,我大明威儀何存!」
說到此處,李子城胸中激憤難平。身為後世之人,他對扶桑這個國家,有著刻骨的仇恨。千百年來,扶桑與華夏糾葛不斷,仿佛有斬不斷的孽緣。他此番力主出兵,便是要徹底斬斷這孽緣!豺狼之輩,唯有用更猛烈的雷霆手段,方能使其知懼!
聽罷弟子這番慷慨陳詞,方孝孺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李子城的肩膀:「你心中既已有抉擇,便依著你的本心去做吧。為師……信你!」
此言一出,李子城心頭猛地一震。
這……可不像是素來嚴苛的方大學士會說的話。
見弟子面露驚異,方孝孺笑道:「怎麼?覺得為師轉變得太快?」
「確有些……不敢相認了。」李子城坦言。
「痴兒,」方孝孺目光溫潤,「自你入朝為官,得朱棣看重那日起,你便已算是出師了。為師年邁,不能伴你一世。許多路,要你自己去走,許多抉擇,要你自己去斷。」
「你我師徒,性情雖近,所行之路卻大不相同。」
「你雖為文士,骨子裡卻有幾分俠義肝膽。這一點,從你對那足利高雄的態度,便可見一斑。」
「為師亦是文士,然性情與你迥異。書讀得多了,反倒拘泥刻板,不知變通。若非如此,朝堂之上,又豈會有人敢欺你勢單?」
李子城明白,老師這是在為自己拒絕出仕,未能成為他在朝中的倚仗,而感到一絲歉疚。
他連忙道:「老師方才不是說,人各有志嗎?您願寄情書海,學生自當遵從。待您修成《永樂大典》,功成身退,學生願侍奉左右,為您養老!」
方孝孺頂著「天下文宗」的名頭,即便不入朝堂,也足以蔭庇弟子。李子城藉此跳板,已得朱棣賞識。日後能走多遠,全看他自己的本事。他從未想過要一輩子依賴老師的名聲。
聞聽此言,方孝孺臉上泛起欣慰的笑容:「好,能得你為徒,為師此生無憾矣。」
他話鋒一轉,神情肅然:「不過,為師尚有一言相贈。你雖俠肝義膽,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朱棣以靖難之名,行手足相殘之事,終是有違天和。你若想在朝堂長久立足,需深諳『急流勇退』之道,切莫輕易捲入那皇家奪嫡之爭的漩渦。」
「為師預感,這朱家……日後恐怕還要上演一場骨肉相殘的慘劇!」
這番洞若觀火的剖析,令李子城心中欽佩不已。
他身為後世之人,自然知曉那場發生在明仁宗朱高熾駕崩後的奪位之變——太子朱瞻基繼位,漢王朱高煦起兵反叛,最終兵敗,被活活炙烤而死;
趙王朱高燧亦被終身圈禁,鬱鬱而終!
方孝孺方才所言雖涉天機,卻能預見數十年後朱氏皇族的變故,足見其目光之深遠。
若論通曉古今,李子城自忖遠勝其師。他來自後世,對大明數百年風雲了如指掌,恍如先知。
然論及為官之道、朝堂機變,他卻需向方孝孺潛心求教。
這位老師雖被排擠出朝堂中心,當年卻是建文帝朱允炆的座上賓。就連助朱棣登臨大寶的姚廣孝,也曾懇請朱棣在靖難之後饒方孝孺一命。
可見其師,絕非表面那般簡單!
李子城心悅誠服,躬身請教:「依老師之見,學生眼下當如何自處?」
他如今是朝中新貴,炙手可熱。
既得天子朱棣青睞,又受太子朱高熾看重。
然而朱高煦那場賭約流露出的敵意,已讓他隱約嗅到一絲危險氣息。
事態走向,果然如老師所料,開始捲入那奪嫡的漩渦。
欲求明哲保身,非恩師點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