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陳荀


  「聽聞陛下有意在應天府設一書院,欲將皇子皇孫及重臣子弟盡數納入其中求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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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前曾遣人選聘山長,卻因朝野文士寒心,應者寥寥,只得作罷。」

  「書院若成,必得尋一位德才足以服眾的大儒坐鎮。」

  「你乃我方孝孺關門弟子,僅此名號,便足以令天下士子仰望。」

  「你既有心避開朝堂紛爭,何不毛遂自薦,擔此書院山長之職?」

  「如此,一則可得歷練,二則可廣結朝中文武門路。」

  「人脈愈廣,根基愈深,日後前程方愈是廣闊!」

  方孝孺此言雖直白,卻字字珠璣。李宗元當日質問師承的場面,李子城猶在眼前。若方孝孺仍在朝堂,李宗元豈敢如此放肆?

  見弟子似有顧慮,方孝孺又溫言道:「你尚年輕,日後入朝為官,機會良多。然此刻鋒芒太露,恐成眾矢之的。急流勇退,韜光養晦,方為明智之舉,待他日厚積薄發!」

  李子城深知老師用心良苦。朱高煦的針對,已讓他感到寒意。此刻老師再次點明,他當即決斷:「老師教誨,學生銘記。此確為良機!明日早朝,學生便向陛下請命。能效法恩師,教書育人,亦是學生夙願!」

  李子城有心急流勇退,卻不知樹欲靜而風不止。

  他朝堂之上那番慷慨陳詞,早已讓聯名死諫的文官集團視其為眼中釘、肉中刺。

  而賭約落敗的漢王朱高煦,更是對李子城恨意難消。

  朱高煦之恨,非因李子城才華出眾。他貴為漢王,李子城再耀眼,終究是臣子。若為大明江山計,他本該鼎力支持。

  可恨李子城是父皇為太子朱高熾扶植的臂膀!其種種作為,已讓覬覦儲位的朱高煦深感威脅。

  若李子城真投入太子麾下,他朱高煦憑何相爭?是俯首聽命的錦衣衛?還是朱高燧的北鎮撫司?

  念及此,朱高煦對李子城的忌憚便如毒藤纏繞,越收越緊!

  朱棣最恨藩王勾結朝臣。身為漢王,朱高煦自不會犯此大忌。即便不結黨,他亦有法子對付李子城。

  如今,他只需等待一個契機!

  李子城離開翰林院時,已是暮色四合。

  戶部已為他擇定宅邸,派人知會。待他尋到地方,才發現竟是建文朝一位獲罪老臣的府邸。那老臣闔家被誅,此宅便成了京中有名的「凶宅」,尋常人避之不及。

  戶部將此宅撥給他,用意不言自明。

  李子城對此卻渾不在意。當夜便購置了些簡單家具,獨自搬了進去。因匆忙,尚未僱請僕役。

  偌大宅院,只他一人。夜深人靜,難免孤寂,只得捧書消磨。

  子夜時分,他手握書卷,困意漸濃。

  忽然,院中傳來一陣窸窣異響!

  李子城不信鬼神之說,心中生疑。推開書房門,只見一個身著夜行衣的青年,正倚在院中假山旁,喘息粗重。

  李子城眉頭微蹙:夜半三更,如此裝扮,非奸即盜!

  他走近幾步,沉聲問道:「你是何人?為何在此?」

  那人聞聲抬頭,目光冷冽:「不干你事!」

  李子城幾乎氣笑,指著對方道:「你且看清,此乃我宅邸!你擅闖私宅,我此刻便可報官拿你!」

  聽他說此宅歸他所有,那人明顯一怔。

  掙扎著想站起,手剛撐住假山,卻又痛哼一聲跌坐回去。

  李子城見狀,上前欲扶。手剛觸及對方手臂,便覺掌心一片濕滑黏膩。

  「你受傷了?」

  「嗯!」那人咬牙應道。

  李子城正待細問,院門外驟然響起一陣急促沉重的拍門聲,伴隨著厲喝:

  「錦衣衛辦案!速速開門!」

  門外錦衣衛的呼喝聲愈發急促,李子城心下一緊,目光再次落在眼前的神秘人身上。

  那人臉上的面巾尚未取下,額角卻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身打扮,又在這等時辰突兀現身,李子城很難不將其與門外追捕的錦衣衛聯繫起來。

  「你到底是誰?」李子城壓低了嗓子。

  「少管閒事!」對方聲音帶著痛楚和一絲強裝的冷硬,掙扎著要起身離開,卻因牽動傷口,一個踉蹌。

  李子城下意識伸手去扶,不料手指一帶,竟將那蒙面的黑巾扯了下來!

  布巾滑落,一張清秀絕倫、帶著幾分英氣的臉龐映入李子城眼帘。

  饒是李子城心志堅定,此刻也不由得呼吸一滯!

  黑巾之下,竟是一位少女!

  先前她刻意壓低嗓音,才讓李子城誤以為是男子。

  少女顯然沒料到面巾會被扯落,眼中閃過一絲驚愕與羞惱。她強忍傷痛,仍要掙扎離開,仿佛不願連累旁人。

  恰在此時,「轟隆」一聲巨響自大門處炸開!

  李子城心頭劇震,急聲道:「快!尋個地方藏身!我來擋他們!」

  少女柳眉緊蹙,直視著他:「你……不怕惹禍上身?」

  「顧不得了!你想被他們抓走嗎?」

  李子城語氣急促。

  錦衣衛的凶名,誰人不知?

  便是朝廷大員落入其手,也難逃皮肉之苦。

  何況是這樣一位清麗少女?

  其下場,李子城不敢深想。

  少女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猶豫,轉身如輕燕般掠入書房深處。

  幾乎同時,大門轟然洞開!數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如狼似虎般湧入,瞬間將李子城圍在核心,旋即又分列兩旁。

  一名腰懸雁翎刀、神色陰鷙的錦衣衛踱步而出,目光如毒蛇般在李子城身上掃過。

  「北鎮撫司陳荀,見過李大人!」

  他臉上擠出一絲虛假的笑意,目光卻銳利如刀。

  「方才卑職在門外擂門如鼓,李大人……莫非是睡得太沉了?」

  李子城面沉似水:「本官尚未耳聾,諸位聲勢如此浩大,自然聽見了。」

  「哦?」

  陳荀嘴角勾起一抹譏諷,「既已聽聞,大人緣何遲遲不開門迎候?」

  「本官方才已然歇下,起身更衣整冠,總要些時候。」

  李子城應對從容。

  陳荀聞言,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眼神陡然銳利:「李大人,您口口聲聲方才高臥,可卑職觀您這身官袍,卻是服帖整齊,連一絲褶皺都尋不見。縱使大人講究官儀,這穿戴齊整的功夫,也未免太過神速了吧?」

  他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釘在李子城略顯疲憊的臉上。

  「再者,大人說已然安寢,可卑職瞧著您這眼底倦意猶存……這覺,莫不是專為搪塞卑職,才臨時『躺下』的?」

  陳荀字字如刀,句句直指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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