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好毒的手段


  「辦案?」鄭士元冷笑一聲,「李山長莫不是走錯了地方?你是翰林,是陛下欽點的顧問,不是我大理寺的刑官!你要辦案,該去找都察院,去找刑部,甚至……去找錦衣衛!」

  他故意將「錦衣衛」三個字,咬得極重。

  「我要辦的,就是錦衣衛的案子。」李子城的聲音,依舊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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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士元的動作,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如同古井一般毫無波瀾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了一絲銳利的光芒。

  「李山長,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兵部職方清吏司,前郎中,陳舒平通倭叛國案。」李子城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鄭士元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著李子城!

  「你瘋了?!」他低聲喝道,「那是陛下欽定的鐵案!是紀綱一手經辦的!你要碰這個案子,就是拿自己的腦袋,往紀綱的刀口上撞!你是不想活了?!」

  李子城沒有與他爭辯。

  他只是緩緩地,從懷中,取出了那份他寫給朱棣的奏章,輕輕地,放在了鄭士元那堆滿了卷宗的桌案上。

  然後,他又取出了另一件東西。

  那本陳茹所贈,寫滿了硃筆批註的《春秋》策論。

  「鄭大人,下官知你也是當世大儒。不妨先看看這本策論,再看看這份卷宗,然後,我們再談其他。」

  鄭士元眉頭緊鎖,他本想直接將這兩樣東西扔出去。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那本已經翻看得卷邊的《春秋》策論上時,他那伸出的手,卻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作為一名真正的學者,他無法抗拒一本好書的誘惑。

  他將信將疑地,拿起了那本策論。

  只翻開第一頁,只看了第一行批註,他整個人,就愣住了!

  那字跡,蒼勁有力,入木三分!

  那見解,更是石破天驚,直指本源!

  他下意識地,一頁一頁地翻了下去。

  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不屑,漸漸變成了震驚,再到凝重,最後,化為了一種深深的,無法言喻的敬佩與惋惜!

  這……這是何等經天緯地之才!

  這等胸懷韜略,這等對天下大勢的洞若觀火,絕非陳瑛那種酷吏所能擁有!

  許久,他才緩緩合上書,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拿起了李子城的那份奏章。

  這一次,他看得更慢,更仔細。

  一個個邏輯縝密的疑點,一環環絲絲入扣的推理,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將那樁看似天衣無縫的「鐵案」,層層剝開,露出了裡面早已腐爛流膿的真相!

  鄭士元那顆早已冰封的心,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他明白了!

  這背後,藏著天大的冤情!更藏著一個足以動搖國本的巨大黑幕!

  「李子城……」他抬起頭,聲音已經變得沙啞,「你……你……」

  李子城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將那枚代表著至高皇權的龍紋玉佩,緩緩地,放在了桌案之上!

  「啪嗒!」

  一聲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公房內,顯得異常清晰!

  「鄭大人,」李城的聲音,沉穩而有力,「陛下要的,不是面子,是真相!你我聯手,是為國鋤奸,不是為我個人私利!」

  鄭士元死死地盯著那枚玉佩,他的呼吸,變得無比急促!

  那顆早已被廷杖打得冰冷,被十年冷板凳磨得麻木的心,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了!

  所有的顧慮,所有的恐懼,全都在這枚玉佩,和李子城那句「為國鋤奸」面前,煙消雲散!

  轟!

  他猛地一拍桌案!

  那張老舊的書案,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巨響!

  「好!」鄭士元雙目赤紅,發出一聲壓抑了十年的怒吼!

  「我鄭士元這條命,早就該死在廷杖之下了!今日,便陪你李山長,再闖一次鬼門關!」

  ……

  二人聯手,沒有片刻耽擱,直接殺向了大理寺塵封多年的卷宗庫。

  然而,當他們找到當年存放陳舒平案卷宗的架子時,心,瞬間沉入了谷底。

  空的!

  所有最關鍵的卷宗,都不翼而飛!

  「回……回大人,」一名負責管理檔案的老獄卒,在鄭士元那殺人般的目光逼視下,嚇得渾身發抖,跪在地上,「前……前幾年庫房走水,那……那幾卷,都……都被燒毀了……」

  「走水?」鄭士元冷笑,「燒得還真是巧啊!」

  他一把揪住老獄卒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說!到底是誰幹的!不說,我現在就以『毀壞朝廷要案卷宗』之罪,將你就地正法!」

  那老獄卒嚇得魂飛魄散,褲襠里,瞬間流出一股騷臭的液體。

  他看著鄭士元那雙要吃人的眼睛,心理防線徹底崩潰,顫抖著,說出了一句讓李子城和鄭士元都為之一震的話。

  「人證……人證,還有一個活的……」

  「在……在天邊……」

  老獄卒的聲音,如同夢囈,充滿了無盡的恐懼與絕望。

  「他……他沒死……」

  「他被……被貶去了雲南……充軍……」

  雲南!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鄭士元和李子城的耳邊同時炸響!

  沒死!

  那個最關鍵的人證,陳舒平當年最信任的副手,兵部司務劉忠,竟然還活著!

  他不是像卷宗里寫的那樣,畏罪自殺了!

  也不是像外界傳聞的那樣,被秘密處決了!

  而是被一紙調令,遠遠地,發配到了那個煙瘴之地,那個被朝廷遺忘的角落!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心思!

  這比直接殺了他,還要高明!

  一個充軍的罪臣,在那種地方,不出三年,不是病死,就是被瘴氣毒死,再不然,也會在與蠻夷的衝突中,變成一具無人問津的枯骨。

  他就算活著,也與死了無異!

  他就算有天大的冤屈,他的聲音,也永遠不可能傳回這千里之外的應天府!

  紀綱!

  這一手,玩得實在是太漂亮了!

  「混帳!!」

  鄭士元猛地一腳,將那嚇得癱軟如泥的老獄卒踹到一旁!

  他那張鐵青的臉上,布滿了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的血絲!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這不是疏忽,這是紀綱精心設計的一步棋!

  他留下劉忠這個活口,不是仁慈,而是為了在將來某一天,萬一東窗事發之時,可以有一個替罪羊,可以有一個能將所有罪責都推到他身上的,死無對證的「罪人」!

  「李山長!」鄭士元猛地轉身,看向李子城,「必須立刻派人去雲南!快!再晚一步,恐怕就來不及了!」

  他很清楚,他們這邊一動,紀綱那邊,絕對會收到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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