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真正的敵人


  御書房內落針可聞。伺候的太監們,早已被朱高熾遣退,偌大的宮殿,只剩下皇帝一人,如同一頭被囚禁在牢籠中的雄獅。

  朱棣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動作。

  他就那麼死死地盯著那信上的八個字,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最初是錯愕,隨即是滔天的怒火,最後,所有激烈的情緒都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的黑暗。

  像是一座即將在沉默中爆發的火山。

  「清君側……」

  他緩緩地,咀嚼著這三個字,嘴角,竟勾起了一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悲涼的笑意。

  

  多熟悉啊!

  二十多年前,他自己,不也是打著「清君側」的旗號,從北平一路殺到了應天府,將自己的親侄子趕下了皇位,將這天下,握於掌心嗎?

  他以為自己已經將那段血腥的過往,用赫赫武功與煌煌盛世徹底掩蓋。

  卻沒想到,如今,他的親兒子,他最勇武的兒子,要用他最熟悉的方式,來對付他這個老子!

  何其諷刺!何其可笑!

  他想起了當年,在北平府起兵之時,那個跟在他身後,為他牽馬墜蹬,眼神中滿是崇拜的少年朱高煦。

  他也想起了不久前,在朝堂之上,那個指著李子城鼻子,痛斥「書生誤國」的漢王朱高煦。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所謂的忠勇,所謂的為國分憂,全都是偽裝!

  在那張狂傲的面具之下,藏著的,是一顆與他當年同樣躁動,同樣充滿了欲望與野心的,狼子野心!

  「好……好一個朕的好兒子!」

  朱棣猛地伸出手,將那封信揉成一團,又緩緩展開,再揉成一團。那堅韌的信紙,在他的掌心,被蹂躪得不成樣子。

  他沒有咆哮,沒有怒吼。

  因為極致的憤怒,已經化作了冰冷的殺意,在他四肢百骸中奔涌。

  他緩緩站起身,那股屬於永樂大帝的,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鐵血煞氣,瞬間充斥了整個御書房,連跳動的燭火,都為之一滯。

  「來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從九幽地獄傳來,讓殿外等候的太監,嚇得一個哆嗦,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傳朕旨意!」朱棣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密詔漢王朱高煦,立刻!馬上!入宮覲見!」

  「地點,奉天殿!」

  ……

  子時,奉天殿。

  這座象徵著大明至高皇權的殿宇,此刻,卻漆黑一片,只在龍椅兩側,點著兩盞孤零零的宮燈。

  巨大的樑柱,在黑暗中投下猙獰的陰影,如同無數沉默的鬼神,俯瞰著殿中的一切。

  朱高煦來了。

  他接到密詔時,心中還在疑惑,父皇為何會在這深夜,於奉天殿召見他。難道是東南的「捷報」傳來了?李子城那個書生,終於死了?

  他心中帶著一絲隱秘的興奮,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這座他夢寐以求的大殿。

  然而,當他看到龍椅之上,那個如同一尊石雕般,靜靜坐在黑暗中的身影時,他心中的興奮,瞬間被一股莫名的寒意所取代。

  「父皇,兒臣……」

  「跪下!」

  朱棣的聲音,如同炸雷,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

  朱高煦雙腿一軟,下意識地,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金磚之上。

  他抬起頭,借著微弱的燈光,終於看清了朱棣的臉。

  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啊!

  沒有憤怒,沒有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讓他靈魂都在戰慄的漠然!

  「看看,這是什麼。」

  朱棣隨手一揚,一封信,一片甲,輕飄飄地,落在了朱高煦的面前。

  朱高煦的目光,觸及到那兩樣東西的瞬間,他整個人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那封信!那片甲!

  不可能!

  王通的船隊,應該是最隱秘的!倭寇那邊,也絕無可能走漏風聲!

  李子城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他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做到?!

  「父……父皇……這不是兒臣的……這是栽贓!是太子!一定是太子為了構陷兒臣,偽造的證據!」

  朱高煦的腦子,一片空白,他只能憑著本能,瘋狂地辯解,瘋狂地磕頭。

  金磚被他磕得「咚咚」作響,額頭很快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朱棣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居高臨下地,冷冷地,看著在地上如同一條蠕蟲般,醜態百出的兒子。

  許久,許久。

  直到朱高煦的哭喊聲,都變得嘶啞。

  朱棣才緩緩地,開了口。他的聲音很輕,卻比任何刀劍,都更加鋒利。

  「朕,當年從北平殺到應天,屍骨鋪路,血流成河。」

  「朕以為,朕已經告訴了你們所有人,這把椅子,該怎麼坐,不該怎麼坐。」

  「看來,你沒學會。」

  朱棣從龍椅上站起,一步,一步,走下御階。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朱高煦的心臟上。

  「從今日起,收回你節制薊州、遼東、大寧、開平四衛之權!收回你的兵符!」

  「滾回你的漢王府,給朕閉門思過!」

  朱棣走到他的面前,俯下身,那雙鷹隼般的眸子,死死地鎖著他。

  「沒有朕的旨意,你,和你府里的任何人,再敢踏出王府大門一步……」

  朱棣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魔鬼的私語。

  「朕,就親手,把你這條腿,打斷!」

  說完,他不再看地上那攤已經嚇得屎尿齊流的爛泥,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回了東南。

  李子城站在寧海衛的城頭,望著遠處那片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此刻卻無比平靜的大海,手中,捏著那份來自京城的密報。

  「削權,禁足……」他輕輕地念著。

  身後的周滿,臉上是難以掩飾的激動:「大人!您贏了!漢王徹底倒了!陛下聖明!」

  李子城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半分喜悅,反而,更加凝重了。

  「不,我們沒有贏。」

  他轉過身,看著周滿,目光深邃如海。

  「陛下,留了他一命。」

  「留他一命,就不是因為什麼父子之情。而是因為,在陛下的眼中,漢王這顆棋子,還有用。他就像一條養在籠子裡的瘋狗,什麼時候需要放出來咬人了,陛下隨時可以打開籠門。」

  李子城抬起頭,望向了應天府的方向,那裡,有一張看不見的,更大的網。

  「真正的毒蛇,還藏在最陰暗的角落裡,吐著信子,等著我們露出破綻。」

  「紀綱……」

  「他,才是我們真正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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