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美好的時代
李子城,被剝離了最核心的權力圈!
這……這是明升暗降!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李子城,想從他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失落或不滿。
然而他們失望了。
李子城只是平靜地走上前,跪倒在地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臣,李子城,領旨謝恩。」他緩緩叩首,額頭觸碰到冰冷的金磚。
他當然明白飛鳥盡良弓藏的道理。
不,現在還不是藏弓的時候。
這是新君的平衡之術。
他需要李子城的智慧,卻也忌憚李子城那足以顛覆乾坤的手段。
這位仁厚的君主,在坐上龍椅之後,終於也開始學習如何做一個真正的皇帝了。
李子城心中沒有失落,反而有一絲淡淡的笑意。
陛下您終於長大了,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
當李子城再次踏入翰林院的大門時,心中百感交集。
這裡,是他來到這個時代,仕途開始的地方。
院中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還是記憶中的模樣。那棵他曾倚靠著思考對策的百年老槐,依舊枝繁葉茂,只是如今,看風景的人,心境已然不同。
他不再是那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只求在夾縫中保住自己和方孝孺性命的小小修撰。
他現在是李尚書。
是百官之首,是新皇的老師,是太子的恩師。
也是一個,被巧妙地請出了大明朝權力最核心圈子的人。
他知道朱高熾的意思。新皇需要用自己的方式,來證明自己才是這個帝國的主人。他不能永遠活在父親的陰影下,也不能永遠依賴一個功高蓋主的臣子。
將他放到禮部這個清貴卻無實權的位置,既是酬功,也是安撫,更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宣告著李子城的時代過去了,仁宗皇帝的時代開始了。
對此李子城心如明鏡,也甘之如飴。
他緩緩走在翰林院的青石板路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不遠處,傳來了一陣陣激烈的,卻充滿了朝氣的爭論聲。
李子城循聲望去,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就在那老槐樹下,一群穿著嶄新官袍的年輕人,正圍著一張石桌,面紅耳赤地爭論著什麼。
而被他們圍在中央,時而點頭,時而反駁,沒有絲毫儲君架子的,正是當朝太子,朱瞻基。
「不對!張兄此言差矣!河南之地,土地貧瘠,若是一味地推行稻麥兩熟,只會耗盡地力,不出三年,必定顆粒無收!依我之見,當效仿北方,鼓勵百姓種植棉、豆,既能為國增稅,又能讓百姓有餘力養活家人!」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皮膚黝黑,顯然是出身農家的年輕官員,毫不客氣地反駁著同伴的觀點。
「王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另一個官員立刻站了出來,「河南地處中原,乃漕運之根本!若不產糧,京師百萬軍民,吃什麼?喝什麼?朝廷穩定,方是第一要務!」
朱瞻基聽著他們的爭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年紀最小的官員。
「劉景文,你怎麼看?」
那名叫劉景文的少年,是在這次平叛之後,因獻策有功,被朱瞻基破格提拔進翰林院的寒門子弟。
他站起身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禮,隨即朗聲說道:「回稟殿下,臣以為兩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關鍵不在於種什麼,而在於如何讓百姓願意去種。」
「朝廷政令,不能一刀切。可將河南劃分為數個區域,因地制宜。富庶之地,勸其種糧,朝廷可適當減免其徭役,以作補償。貧瘠之地,則鼓勵其種植棉豆等經濟作物,朝廷再以平價之糧,從湖廣等地調撥,以補其缺。」
「如此一來,既保了國本,又富了百姓方是長久之策!」
一番話有理有據切中要害。
朱瞻基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說得好!孤也是此意!此事便由你牽頭,寫一份詳細的條陳上來,孤親自呈遞給父皇!」
「臣,遵命!」
那少年激動得滿臉通紅,深深一拜。
李子城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眼眶,竟有些微微發熱。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另一幅畫面。
那是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到朱棣時的場景。那時的奉天殿,冰冷得像一座墳墓,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毫不掩飾的殺氣。那位永樂大帝,坐在龍椅上,如同一尊擇人而噬的凶神,他的每一個眼神,都在拷問你的忠誠,都在衡量你的價值。
那是一個,說錯一句話,就會人頭落地的時代。
他又想起了紀綱亂政之時。整個應天府,都籠罩在錦衣衛的恐怖之下。官員們上朝,都要先跟家人訣別,生怕這一去,就再也回不來。整個朝堂,死氣沉沉,除了歌功頌德,無人敢言其他。
那是一個,連呼吸,都覺得奢侈的時代。
而現在呢?
新登基的皇帝,第一道旨意,是赦免政敵的家眷,彌合國家的傷痕。
新冊封的太子,每日裡做的,是與一群出身寒門的青年才俊,激烈地,坦誠地,討論著如何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他們討論的是一畝地能產多少糧,是一段河堤要花多少錢。
他們爭論的是國策是民生,是這個龐大帝國最細微卻也最真實的脈搏。
沒有了猜忌,沒有了恐懼,沒有了那些無休止的,你死我活的黨同伐異。
一股前所未有的,蓬勃的生機,正在這座古老的翰林院裡,在這座剛剛經歷過血火的帝國心臟,悄然生長。
李子城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而來的那個夜晚,想起了方孝孺被誅十族的慘案,想起了自己最初只是為了活下去的卑微願望。
從「自保」,到「救人」,再到「救國」。
他扶持那個仁弱的胖子登上了皇位,將他骨子裡的仁變成了整個國家的底色。
他教導那個曾經莽撞的少年學會了制衡與實幹,將他血脈里的勇用在了最該用的地方。
他推行新政,遏制勛貴,打擊閹黨,改變了稅法,疏通了河道……
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為了眼前這一幕嗎?
為了讓這個國家少一些殺戮,多一些溫情,為了讓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能夠有尊嚴地像個人一樣活下去。
他看著朱瞻基那張與朱棣有七分相似,卻更加沉穩,更加內斂的臉,心中,那最後一絲因為被「明升暗降」而可能存在的芥蒂,也徹底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