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包產到戶了
十月的早晨有些清冷了。天蒙蒙亮,村里人就起床幹活了:擔水的、洗衣裳的、收糞的,勤勞的他們喚醒了大地,給時光注入了生機。
一紅趕早到塘上洗衣裳。她把要洗的衣裳從筐里提出來,攤在淺淺的水裡。衣裳鼓漲成一個個魚泡似的飄在她手邊,她用棒槌從中間把「魚泡」壓扁,挑起來,放在乾淨的石頭上「梆梆梆」地捶打。衣服「吧唧吧唧」地扁扁地流出一些灰色泡沫,融進那一灣水中。
好久沒下雨了,水塘剩下三分之一的水有些渾濁了,但絲毫不影響大家來這裡洗衣服的興致!畢竟舉水河太遠了,去那裡洗衣服可不划算,一來一回,得一個小時呢。少干多少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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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塘對面的小山坳和小山坡上,漫天遍野駁雜著土色的綠。耳邊說話聲也沒有,鳥叫的聲音也沒有,炊煙聲也沒有,偶然走過一個扛著鋤頭的人,在這天地間就像螞蟻一樣渺小了。
一紅和三妹梅花到底胳膊擰不過大腿,哭鬧,絕食都沒用,還是沒能上成學,侍候完花生也沒能去上學。那年頭,地里的糧食可比女娃娃要金貴得多。
十畝地的花生,忙了一個多月,摘了五千多斤。一笸籮一笸籮的乾花生裝進一個個籮筐,要去糧站了。
今年是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施行的第一年。
正月,大隊召集大家開會,很正式地拉了紅條幅,紅紙黑字貼著「包產到戶,包幹到戶,解放思想,增產增收」。隊長高高坐在台上,黑紅的臉上喜氣洋洋,氣滿聲高地宣布大家可以承包集體的土地,自己決定種什麼、怎麼種,完成國家規定的人頭稅、糧食稅(或交激勵稅金)後,剩餘的農產品可以自己支配。
「保證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按人頭,每人分五分自留地,承包五分責任田。其餘集體的地,大家可以承包做副業,想種什麼種什麼!玉米,紅薯,芝麻,蠶豆……想經營什麼就經營什麼!大家要發揚我們老區『敢打第一槍』的精神,敢承包!敢增產!敢增收!種出個樣子!種出個全國第一名……」大隊書記對著擴音喇叭,臉紅脖子粗地唾沫橫飛,雄赳赳氣昂昂。這個消息像扔進水塘里的鞭炮,把大家炸得翻了白肚皮,昏頭脹腦的。
關係多少年的生計就要變天了嗎?!
接著就是轟轟烈烈的量地!大隊部的人腳不沾地地扯著皮尺和木樁,飛在田間地頭,比劃著名!丈量著!呼呼的寒風和黏糊糊沾腳的泥都沒有絲毫磨滅他們的幹勁!幾十雙、上百雙眼睛,緊緊黏著他們,跟著他們,圍著他們!火紅的熱忱,火紅的希望,火紅的未來都在這田地間了。
家家戶戶都在盤算著分塊好地。這是口糧,是學費,是娃娃碗裡多出來的雞蛋……有些人甚至大清早就守在大隊部門口。最後,眾目睽睽,公平起見,決定抓鬮。
「好的和孬的搭配,各自編上號,先公布編號,再每戶派一個人抓鬮,老天爺給什麼飯就吃什麼。」大隊長在大隊部,映著火紅的日頭,莊嚴宣布。
一紅家8口人,分到了四畝自留地和四畝責任田。抓鬮之前,爹前前後後,里里外外,仔仔細細把手洗的乾乾淨淨,「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抽籤的時候,娘緊張極了,緊緊捏著大姐菊花的手,念叨「一定要抽塊好地!阿彌陀佛!玉皇大帝,觀世音菩薩保佑」。
好在東方西方的神佛都很給面子。爹運氣不錯,抽到的田很方正,墾了很多年了,是「老」「熟」田,也不遠,在就在村子前面。地嘛,稍遠點,也不過二三十分鐘就能走到。
甘村地多,自留地和責任田雖然有點小風波,但大隊長積威甚重,又相對公平,也就順順利利分了下來,皆大歡喜。
「好日子要來了喲!」「誰說不是呢!」
剩下的集體土地,還能承包給個人干副業!雖然很多是生荒地、瘠薄地,土地不肥,產量不高,但絕對是個「獨一無二」的好進項,精耕細作也能成為聚寶盆。
這就是勤勞之家、多人口之家的福音了。一紅爹娘都是本本分分、肯下死力氣的農民,當然要當排頭兵:承包邊角、僻遠的地干副業,即使有些遠到別人家都不願承包,光是從家裡走過去都要個把小時的地。
「有就好,總比沒有強,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人還能玩不過那些地嗎?」,爹目光深沉,望著遠方,「多一塊地,就多一份收入。」
果然,一紅和菊花輟學後,種地的人增加了一倍,產量也翻番了,人定是勝了地嘛!
今年交糧與往年大不同。往年集體種、集體收,大隊按照國家定下來的任務,統一去糧站交糧,作為其中的工蟻是不需要操心種子在哪裡,收成又運往何處的。
如今,家家戶戶要去糧站自己交糧了。現在正是交「花生稅」的好時候,爹帶著一紅三姐妹,挑著籮筐浩浩蕩蕩出發了,一畝地,包括人頭稅和激勵稅金,要交兩百斤。
都是自己的地,當然得侍弄精心,老天爺也給面子:風調雨順。五月播下種,一滴汗摔成兩瓣地施過糞肥,天旱的時候勤快挑水,早出晚歸的,比伺候人還精心,每畝有五百多斤的收成。
太陽並沒有露出真容,但她的光芒平等照射了萬物。舉水河發出粼粼波光,一閃一閃的,好像一條銀色絲帶,飄在沙的海洋,近看卻又只是清亮的水了。野鴨子撲哧一聲就鑽進了岸邊的灌木叢,野迎春柔軟的枝條擺啊擺,給那群野鴛鴦打了絕好的障眼法。
舉水河上有座細弱的橋,由三四片巴掌寬的木板拼成,架在水最深的地方。河面很寬,要是夏季漲水,就得在河床上淌一段水再走一段橋,非得要濕腳的。好在現在是枯水期,橋剛好跨過了水面。一紅擔著七八十斤的花生走在木板橋上,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一悠一悠地往下沉。
「二姐,快一點啊!」梅花走在前面,過了河正在休息。她坐在地上,在寬闊的河床中、土黃的沙中,仰著黝黑的臉朝自己高興地笑著,揮著手,一點煩惱也沒有。
糧站大門敞開,門口掛著木牌,用油漆寫著「國家糧食收購站」。排隊交糧的隊伍從院子裡蜿蜒到路上。有人把運糧的板車、籮筐放到地上占位排隊,坐在陰涼處,用草帽扇風;有人不錯眼地守在自己的糧食旁;旁邊的空地上有小孩衝來衝去,有的拿出了皮筋,敏捷地跳著,邊跳邊唱,「小皮球,架腳踢,馬蘭開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三五六,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清亮的童聲穿透雲層,飄得很遠。
院子裡,國家工作人員面前,籮筐整整齊齊地站在主人旁邊,滿載著花生,沉甸甸、規規矩矩地排著隊,一點傲氣勁兒都沒有。
一紅站在隊伍中間,看見糧站工作員忙得腳打後腦勺。核算員一邊翻帳本核對每戶應交的糧食數量,一邊在帳本上記錄,還要跟農民們拉家常:「老楊,這收成!真不錯啊!今年要交不少啊!」。
「那是!這年頭好!比吃大鍋飯強多啦!」那人自豪地應著,「今年侍弄得精心,花生畝產五百多斤呢!以前哪有這種好日子啊!」
旁邊也有人接話,「馬上又要種小麥了,日子真有盼頭啊!」
過秤員站在大秤旁邊,扯著嗓子報數:「一百二十斤!」。又忙著把籮筐抬下來,將花生倒在旁邊的空地上。
「花生稅」在糧站的大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大家臉上滿是喜氣和希望,空氣中也都是熱鬧和快活。
「一紅!」同學也來了,熱情地跟她打招呼,跑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好久不見了啊!你怎麼不去學校了?前段時間老師布置了作文《我家分到了責任田》,他說要是你在肯定能寫得好呢!」
「家裡不讓去了。」一紅低著頭,「有機會我還會回去的」。兩人拉著手講了很久,一紅向她打聽學校的事,仿佛自己還在學校一樣。
「走了!快點!」爹在遠處揮舞著帽子,催促一紅。她家得交兩千斤花生,父女四人挑八趟才能交完。
回去路上,日頭又毒辣了些,明晃晃的,透過草帽扎到眼睛裡。經過舉水河上的橋時,水皮被橋壓起了不少圓圈,這些圓圈一個壓著一個,漫向白亮亮的遠處,又消散了。
一紅想,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真好啊,每個人臉上都是豐收的亮色。的確給家裡帶來了糧食,帶來了豐收,連父親那發黃的牙齒,最近都因為高興,多露出了幾回,多見了機會太陽。可除了這些糧食,它給自己究竟還帶來了什麼呢?給三妹又帶來了什麼呢?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