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種小麥了
後院南瓜蔓子爬上了牆頭,大大的葉子向外望著,一張壓著一張,巧妙地藏著後面黃燦燦的果子。南瓜大豐收了!牆上、地上掛著十幾個嘟嘟滴滴的胖大南瓜。娘將這些蒙蓋纏綿的蔓子砍去,連根鏟起,扔到豬圈。南瓜摘下來放在廚房,排在牆角,圓的南瓜,瘦的南瓜,扁的南瓜,脖頸長長的南瓜蹲在那兒開小會,熱熱鬧鬧的。
今天,除了上學的,全家都出動去種小麥了。襁褓里的小妹也得去,一紅和梅花背著去。她一路上哼哼唧唧的,像某種不會講話的黏糊糊小動物。
空氣中有一種泥土好聞的香香的氣息,像夏天暴雨後那樣熱烈撲鼻。犁過、耙過的地也舒展了,麻雨點敲過的水面似的,光滑平整,只余細小的漣漪。全家一起,挖壟溝、撒小麥、平土地,充滿激情、熱火朝天的勞作著。
滿籮筐滿籮筐的花生又給家裡注入了旺盛的希望:日子真有盼頭啊。保證國家的,交足集體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怎麼能不充滿幹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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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紅用耙鋤在地里掘出一條長長的筆直的溝,間著幾厘米又挖出一條,直到整塊兒都跟被貓抓了似的,溝溝壑壑,彎彎曲曲地凹凸著。
梅花拎著竹籃,將拌了沙土的小麥種灑進溝里。這些麥種不久就會破土而出,將寒寂白茫的冬天渲染得閃眼。這樣看,她又是生機的使者了。梅花不時晃一晃竹籃,把手伸進去攪拌,使麥種和沙土混合得更充分。整塊地很快就撒完,她又拿起耙子,用土輕輕將溝蓋上,再將地捋平整,等待麥種頂出芽了。
日頭一刻不停地走著,曠野的風也帶上了熱力,野菊黃澄澄、白亮亮地開了一片,蜂子在上面搔啊搔,吮啊吮。
「哇……」,在地里亂爬的小妹大哭。一紅摸摸尿布,還幹著呢,餓了。她抱著小妹去找娘,想起四五年前,自己也是這麼抱著小弟去找娘的。
那會兒是人民公社,工分制。
成年勞動力白天種地,晚上要趕夜工,修水庫。晚上小弟餓了,要走夜路去找娘,吃完奶再回來。小弟軟綿綿,沉甸甸,像個甩不掉的肉蟲子。一紅抱著雙手沒力了,只能放在腋下夾著。
夜路走半個多小時,要經過一處陰森莊重的墳地。墳包通體是用紅磚砌的,形成一個威嚴的倒扣著的半圓。碑是水泥做的,上面刷了黃色的漆,風雨侵蝕,又露出一絲紅色,在土色的荒山中格外氣派、詭異、可怖。村里小孩每次白天經過的時候,都是屏住呼吸,閉上眼睛,大力邁開雙腿,一股腦衝過去,連頭都不敢回。
夜裡更是恐怖,荒野中「吱吱滋滋」的蟲鳴在那裡格外清晰,伴著回音。有時候還有短促的「咯咯咯」的笑聲,慘白的月光照著,那墳上的黃漆折射出慘白的光芒。
一紅肯定是不敢走的。
夏天螢火蟲到處飛,冒著綠油油的光,一閃一閃的,半空中、草叢裡、地上,像鬼眼睛,伴著那短促的「咯咯咯」的、像是從喉嚨擠出來的笑聲,一紅心跳得很快,像要從胃裡蹦出來。
到墳地附近,那「咯咯咯」、「吱吱」、「滋滋」突然都停了,連風都沒有了,一種更可怕的寂靜蔓延開來,似乎醞釀著一種更可怕的風波。
一紅抱起小弟就跑,根本不敢抬頭,喘氣都不敢大口。跑到遠處,那「咯咯咯」的聲音又響起,似乎在嘲笑她。一紅一股腦跑到了水庫,聽到人聲才停下來。
夜色中的工地仍然沸騰著,灰白色的高高寬寬的堤壩上都是人,熱火朝天的。夯土「咚咚」聲,「一二一二」的號子,板車的「嘎吱」聲,交織成一片嘈雜。
斜斜的堤壩基上,很多兩人組,一人拉一人推。那是隊員們在用板車運土,一輛輛滿負荷的板車把路壓出一條條縱橫交錯的「之」。
水庫坑底,莊稼老把式們站在地上,彎著腰,像他們侍弄了一輩子的稻子,深深扎在這土裡,埋在土裡,把一切的精力、歲月、養分、愛恨都奉獻給大地。
他們用鋤頭挖,用鏟子掘,用最原始的工具,要把平地挖穿,挖出儲水的塘子,詮釋人定勝天!挑夫們挑著裝滿碎石的籮筐,一悠一晃的,把汗水砸進土裡。
他們與大地對抗的樣子,仿佛一尊尊雕塑,永遠定在堤壩上,印刻在一紅的腦海里,永遠給一紅勝利的信念。儘管天很高遠,夜黑的望不到邊,地上很多山崗、石頭阻隔,人很小很弱,但我們沒有躲避,我們一鋤頭、一鏟子、一籮筐地前進。
人一多,氣一足,一紅就不害怕了。
她汗津津的手抱著弟弟,在堤壩上夯土的地方找到了娘。微弱的月光照耀下,娘和四嬸正弓著背,把石碾子往前拽---堤壩上新堆的土要壓實,靠這石碾子來回滾動施壓。
本來這個活是大隊裡的牛乾的,夜裡牛要休息,牛不干,只能人來頂上了。
小弟一看見娘,就從一紅懷裡探出身子,伸著手,哼哼唧唧,冒出個鼻涕泡泡,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娘找了塊石頭,背對著水庫撩起衣服。小弟咕咚咕咚吃得很急,奶滴到了地上。來往的人目不斜視,在這和天地爭食的年代,誰家女人不是這樣過來的呢?
一紅接過繩子。石碾子沉得很,她攥緊繩子,扛在肩上,弓成一隻蝦,學著那些大人,以腳為犁,以身為筆,頑強地與大地對峙著。
夜風漸漸涼了。
放下碾子的時候,一紅蜷曲的手指都伸不開了,好久才慢慢直起腰,算是打破了「小孩沒有腰」的傳言。
她有點同情那些牛了,怪不得牛總是在吃草,不理人,原來幹這些活這麼累的。
一紅是等爹娘散工了一起回去的,實在怕「鬼」。
即使這樣,她還是夜夜跑「奶」,她抱著小弟,像只固定航線的信鴿,往返在黑夜兩個多月,直到水庫修好。
水庫就在這小麥地的不遠處。遠望過去,像明亮的眼睛,水潤的,透光的,再吹幾陣風,就一眨一眨的。
秋雨迷迷濛蒙的下下來,水也稍微漲起來了。
「咿咿呀呀」,小妹在地里爬來爬去,抓著了一朵狗尾巴草,小狗一樣叫著,說著些大人聽不懂的話。接著臉朝地,屁股一撅,坐起來了,繼續和草角力。她使出吃奶的勁兒往後拽,憋著氣,臉都紅了。
狗尾巴草大概很害怕她這大紅臉,一下子灰了心、泄了氣,讓讓這可憐的小東西吧。於是小妹贏了:她猛地捋下一把草籽,向後一仰,後腦勺結結實實著地。
狗尾巴草感到很奇怪,這勝利沒有給這小東西帶來歡呼,她竟然還「嗚嗚哇哇」哭了起來,短短小小的四肢朝天用力揮動。淚珠被用力擠出,並排著,在髒髒的紅臉蛋流淌。無齒的嘴巴癟著,看起來委屈極了。「人啊,真難懂!無恥得很!輸了要生氣!贏了也要哭!」
一紅不道德地想,小妹這著實像個「胖王八」。「王八殼」朝地,四腳朝天。她撈起小妹,拍拍她細軟的黃頭髮上的土,用力跺了地上幾腳「壞地,讓你摔痛我們紅霞的頭,打「死」你……」。小妹一會「大雨轉晴」,無齒的笑了。
天色漸晚,火紅的雲霞又漫天,像小妹出生的時候。
那天,夕陽獻上了璀璨的光華,把天照得金閃閃的,大家都說這麼好的天氣,吉兆,肯定生男孩,爹在屋外焦急又期待的踱步,要是又來一個男孩多好啊,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呢!結果孩子抱出來是女伢。爹的臉瞬間就黑了,還是奶奶給取的名字,「那就叫紅霞吧。」
如今又看見這夕陽的華容了,它慷慨地照在小妹的臉上,把她臉上的絨毛都鍍上金色。
小麥種完了,新翻的地經過一天暴曬,有一種嗆鼻的灰味。歸家途中,遇到同村的人,扛著鋤頭,浩浩蕩蕩地向家走去。
夕陽照耀下,農民們扛著鋤頭,浩浩蕩蕩地向家走去。他們對這大地愛得深沉,大地也慷慨地給他們種下了對未來的希望,一茬接著一茬。「家去啊?」「全部種完啦!」「可以給油菜薅草了」……
廣袤的大地上,這些小小的人用手裡的耙子、鋤頭在地上畫出或大或小的痕跡,大如高樓,小如溝壟。無數人,苦心孤詣、捨生忘死,把一切都奉獻給了大地。童年的爬行玩耍、少年的迷惘心事,青年的蹉跎輾轉,中年的咬牙擔當,待到鬚髮皆白、天人五衰,歸入塵土。土地承載了這些人流水的青春,也不知道托舉或淹沒了多少人的夢想。可大家也只能堅定走下去,直到找到自己的路。
「我的路會一直都是這一條嗎?」一紅模模糊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