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因果天平


  車門被拉開。

  一股濃重的騷臭味混雜著恐懼的氣息,撲面而來。

  王老摳蜷縮在車廂最深的角落,肥胖的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他那身華貴的絲綢褲子,早已被屎尿浸透,緊緊貼在顫抖的腿上。

  閻不渡站在車外,逆著光,像一尊從地獄爬出來的浴血修羅。

  他身上的血,有他自己的,但更多的是別人的。

  

  鐵劍斜指地面,一滴,又一滴的鮮血順著劍尖滑落,在乾燥的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血坑。

  「帳,該清了。」

  這四個字,像四柄冰冷的錐子,扎進王老摳的耳膜。

  「啊!」

  王老摳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連滾帶爬地撲到車門口,跪了下來。

  「好漢!英雄!爺爺!饒命!饒命啊!」

  他涕淚橫流,拼命地磕頭,額頭在粗糙的車板上撞出沉悶的聲響。

  「錢!錢!我所有的錢都給你!」

  他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沓厚厚的銀票,又解下腰間沉甸甸的錢袋,一股腦地推到閻不渡腳下。

  「金錠!還有珠寶!都在箱子裡!都給你!雙倍!我給你雙倍的價錢!不!十倍!」

  他指向車廂里的一個楠木箱子,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調。

  遠處的官道上,已經聚攏了一些膽大的江湖人和附近的村民。他們遠遠地看著,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一個渾身是血的煞神,一個跪地求饒的富商,還有散落一地的金銀財寶。

  這齣戲,足夠刺激。

  然而,閻不渡對那一地的財富看都未看。

  金銀的光芒,珠寶的璀璨,在他眼中與路邊的石子無異。

  他伸出手,攤開掌心。

  「你欠我的,是一文錢。」

  王老摳的哭嚎和磕頭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頭,滿是鼻涕眼淚的臉上寫滿了錯愕與茫然。

  什麼?

  一……一文錢?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遠處圍觀的人群也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滿臉的不可思議。

  他們想過無數種可能。

  仇殺?奪寶?還是黑吃黑?

  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個煞神追殺三天三夜,連斬數人,渾身浴血,所為的,竟然只是一文錢?

  這簡直是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話!

  可閻不渡的表情,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

  他的手,依然穩穩地伸在那裡,掌心向上,像一架等待最後砝碼的天平。

  王老摳徹底傻了。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一文錢……

  三天前,在城門口,這個面容冷峻的年輕人背著劍,攔住他的馬車。

  「借一文錢,買個饅頭。」

  當時自己是怎麼做的?

  他好像是覺得這人晦氣,像個乞丐,便吐了口唾沫,罵了一句「滾」,然後讓車夫直接沖了過去。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一口唾沫和一文錢?

  一股比死亡更深的寒意,從王老摳的尾椎骨猛地竄上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人。

  是魔鬼!一個只認死理的瘋子!

  「有……有……」

  王老摳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用篩糠般的雙手,在自己骯髒的褲子裡瘋狂摸索。

  他摸到了絲綢,摸到了肥肉,摸到了濕熱的穢物,就是摸不到那冰冷堅硬的觸感。

  「快點。」閻不渡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在……別急!別急!」

  王老摳快瘋了,他越急越找不到,冷汗混著淚水糊了他一臉。

  終於,他在一個不起眼的夾層里,摸到了一枚小小的、帶著體溫的銅錢。

  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他顫抖著,用兩根手指捏著那枚銅錢,小心翼翼地,仿佛托舉著自己的性命,放在了閻不渡的手心。

  銅錢落下的瞬間。

  閻不渡的腦海里,那座無形的【因果天平】轟然一震。

  左側的「怨」盤上,「王老摳」三個字光芒大盛,隨即化為一道黑氣,被天平徹底吸收。

  閻不渡握緊了手心的銅錢。

  他抬起頭,看著王老摳那張劫後餘生、帶著一絲諂媚和慶幸的臉。

  「帳,兩清了。」

  話音未落,一道冰冷的寒光在空中一閃而逝!

  快!

  精準!

  迅捷!

  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只有最純粹的殺戮效率。

  「呃……」

  王老摳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低下頭,看見一截劍尖從自己的咽喉處透了出來,帶著一抹鮮紅。

  他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漏風般的嗬嗬聲,大量的鮮血從他的嘴裡和傷口處湧出。

  生機,如潮水般退去。

  【煞氣+15。】

  一股比之前斬殺張三時,更加精純雄厚的煞氣轟然湧入體內!

  灼熱而暴戾的力量瞬間衝垮了後背骨裂的劇痛,化為一股奇異的麻癢感。那斷裂的骨骼,撕裂的肌肉,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被修復、強化。

  與此同時,一股新的感悟湧入腦海。

  《奪命十三劍》第二式——迴風舞柳。

  劍招的種種精妙變化,仿佛與生俱來般,深刻地烙印在他的靈魂里。

  閻不渡面無表情地拔出鐵劍。

  「撲通。」

  王老摳的屍體軟軟地倒了下去,砸起一片塵土,死不瞑目。

  閻不渡俯下身。

  在所有人驚愕、不解、恐懼的注視下,他將那枚沾染了王老摳鮮血的銅錢,穩穩地,放在了屍體的額頭上。

  做完這一切,他緩緩直起身,掃視了一眼遠處那些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圍觀者。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閻不渡。」

  「帳,兩清了。」

  說完,他彎腰撿起王老摳掉落在地上的那個錢袋,掂了掂分量,隨手掛在腰間。

  他再也沒有看地上的屍體和財寶一眼,轉身,一步步走向了荒野深處,身影很快消失在眾人的視野里。

  死寂。

  官道上一片死寂。

  直到閻不渡的身影徹底消失,人群才像炸開的油鍋一樣,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議論!

  「他……他叫閻不渡?閻王爺都不渡他?」

  「天啊!為了一文錢!追殺百里,連殺數人!這是個瘋子!」

  「一錢之仇,閻王索命……我今天算是親眼見到了!」

  「快!快去報官!不!去通知百曉生!這絕對是江湖頭條!」

  「閻不渡」這個名字,伴隨著這個極致反差、血腥離奇的故事,如同一場燎原的野火,瞬間點燃了這座城市,並以驚人的速度,向著整個江湖擴散開去。

  ……

  一處僻靜的破廟裡。

  閻不渡盤膝坐下,將錢袋裡的東西倒了出來。

  幾十兩散碎銀子,幾塊成色不錯的玉佩,不多,但足夠他用上一陣子。

  他沒有去管這些財物,而是內視己身。

  後背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只剩下淡淡的疤痕,連那碎裂的骨頭,都在煞氣的滋養下重新癒合,甚至比之前更加堅韌。

  【因果天平】上,「怨」盤空空如也。

  但右邊的「恩」盤,依舊是一片空白。

  這讓他感覺到一種失衡。

  他所做的一切,不為名,不為利,只為天平兩端的平衡,為了結因果後的念頭通達。

  忽然,他停下了動作。

  有幾道不弱的氣息,正在遠處窺視。

  是被剛才的動靜引來的江湖人,還是新的麻煩?

  他漠然地看向遠方,握住了身旁的鐵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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