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儘管跑


  天色未亮,聚寶齋的後院已是雞飛狗跳。

  「快!快點!」

  王老摳一腳踹開一個裝著古玩的箱子,瓷器碎裂的清脆聲響,在此刻卻完全無法讓他心痛。

  他雙眼布滿血絲,狀若瘋魔,將一錠錠金銀塞進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大包袱里。

  「所有地契、房契,還有那些不記名的銀票!全都給我拿來!」他對著身邊唯一還敢靠近的心腹管事嘶吼。

  那管事臉色煞白,手腳都在哆嗦:「老爺,那些鋪子和莊子要是現在就出手,價格……價格要被壓死啊!」

  「命都要沒了,還要錢幹什麼!」王老摳反手就是一巴掌,將管事抽得原地轉了半圈。

  「去!告訴那些牙人,我只要現銀!半個時辰內,能湊多少算多少!半個時辰後,我就要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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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喘著粗氣,腦海里全是那五枚釘在門板上的血錢。

  那不是銅錢。

  那是五條人命。

  是那個魔鬼給他下的催命符!

  管事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整個王家宅邸陷入一種末日來臨前的瘋狂變賣之中。

  ……

  城西,一處破敗的土地廟。

  閻不渡扯下自己黑衣的下擺,撕成布條,面無表情地將左臂上深可見骨的傷口一圈圈纏緊。

  布條很快被滲出的血液染紅。

  他卻毫不在意。

  體內的煞氣如同溫熱的溪流,正在沖刷著四肢百骸。那股暴戾的力量驅散了疲憊,壓制了痛楚,甚至讓傷口深處傳來陣陣酥麻。

  他閉上眼。

  靈魂深處,那座無形的天平悄然浮現。

  【怨】盤之上,「王老摳」三個字正散發著微弱卻執著的光芒,像一顆暗淡的星,指引著一個明確的方向——城東。

  他不需要去打聽,也不需要去追蹤。

  這世上,再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個仇家的位置。

  一錢之仇,追殺千里。

  這是他的規矩。

  閻不渡睜開眼,提著那柄浸過血的鐵劍,走出了土地廟。

  黎明的微光,剛剛刺破籠罩清河縣的黑暗。

  城東門,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混在出城的菜農和貨郎中間,急匆匆地駛出了城門。

  車廂里,換上了一身粗布衣服的王老摳,緊張地掀開一角車簾向後望去。

  直到清河縣的輪廓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他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座位上。

  「老爺,我們現在去哪?」車夫是他的一個心腹打手。

  「府城!不,直接去京城!」王老摳的聲音依舊帶著顫抖,「我就不信,天子腳下,他還能一手遮天!」

  「駕!」

  車夫一揚馬鞭,馬車在官道上加速狂奔起來。

  王老摳的心,總算稍稍放回了肚子裡。

  他甚至有閒心開始盤算自己的損失,盤算著到了京城該如何東山再起。

  然而,車廂外另一個護衛的聲音,卻讓他剛剛落下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老爺……後面……後面有個人……」

  「什麼人?」王老摳不耐煩地吼道。

  「是他!」護衛的聲音里充滿了恐懼,「他跟上來了!」

  王老摳猛地掀開車簾。

  官道遠處,一個黑色的身影正在不緊不慢地跟著。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

  但那身形,那姿態,化成灰王老摳都認得!

  「他是怎麼跟上來的?他是鬼嗎?!」王老摳的牙齒開始打顫。

  馬車在狂奔,對方卻只是在走!

  不,那不是走。

  那是一種極其詭異的步法,每一步跨出,都仿佛縮地成寸,身影在晨光中忽隱忽現,與馬車的距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拉近。

  「快!再快點!讓他甩不掉,你們就都去死!」王老摳對著車夫瘋狂地咆哮。

  「啪!」

  馬鞭在空中抽出一個響亮的鞭花,狠狠地抽在馬屁股上。

  馬匹吃痛,嘶鳴著開始亡命狂奔。

  車輪滾滾,煙塵大作。

  可無論馬車如何加速,後面的那個黑色身影,就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地吊在後面,不遠,不近,卻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閻不渡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卻綿長而有力。

  煞氣在經脈中奔騰,將他身體的潛能壓榨到了極致。他的雙腿感覺不到酸痛,只有一股源源不斷的力量在涌動。

  《奪命十三劍》不僅是劍法,更是一套協調身體的發力法門。此刻,這法門被他用在了奔跑上。

  他看著前方顛簸的馬車,就像看著一個已經註定要被屠宰的獵物。

  半個時辰後,馬匹的喘息聲已經如同破舊的風箱,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而閻不渡,依舊保持著最初的節奏。

  「老爺,馬……馬快不行了!」車夫的聲音帶著哭腔。

  王老摳面如死灰。

  他看著越來越近的那個身影,眼中的兇狠再次被恐懼點燃。

  他一把抓住身邊最後那個心腹護衛的衣領,這個護衛叫張三,是王老摳花大價錢請來的,刀法最好,也最是心狠手辣。

  「張三!攔住他!只要你能攔住他一炷香的時間!」

  王老摳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塞進張三手裡。

  「五百兩!事成之後,我再給你五百兩!你的家人我也會安頓好!」

  張三看了一眼那張銀票,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越來越清晰的、如同死神般的身影。

  他臉上閃過一絲掙扎,最終化為一片決絕。

  「老爺,你先走!我這條命,今天就賣給你了!」

  話音未落,張三提著一把厚背砍刀,縱身跳下了馬車。

  他穩穩地落在官道中央,轉身,面向那個走來的黑衣人。

  馬車沒有絲毫停留,繼續向前狂奔。

  閻不渡停下腳步,看著擋在路中間的張三。

  沒有廢話。

  張三一聲暴喝,腳下發力,整個人如猛虎下山,手中厚背砍刀帶著風聲,當頭劈下。

  這一刀,勢大力沉,遠非巷子裡那些打手可比。

  閻不渡身體微微一側,鐵劍向上斜撩。

  「鐺!」

  金鐵交鳴之聲異常刺耳。

  一股巨力從劍身傳來,閻不渡被震得後退了半步,纏著傷口的左臂一陣刺痛。

  這個人的力量,比之前那五個加起來都強。

  張三一擊不中,刀勢一轉,橫削閻不渡的脖頸。刀風凌厲,颳得人皮膚生疼。

  閻不渡矮身,鐵劍自下而上,刺向張三的腹部。

  張三不得不收刀回防,擋開這一劍。

  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起,刀光劍影,在空曠的官道上交織成一片死亡的羅網。

  張三的刀法大開大合,每一刀都用盡全力,逼得閻不渡只能不斷遊走閃避。

  他很清楚,對方有傷在身,只要拖下去,贏的一定是自己。

  「噗嗤!」

  一個疏忽,張三的刀尖在閻不渡的右肩上劃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肩頭。

  新的傷口,讓閻不渡的動作出現了一絲凝滯。

  張三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機會來了!

  他欺身而上,砍刀高高舉起,用盡全身力氣,一記力劈華山,直取閻不渡天靈蓋!

  這一刀,他有十成把握,能將對方劈成兩半!

  然而,面對這致命一擊,閻不渡卻不閃不避。

  他硬生生用後背,抗下了這一刀!

  「咔嚓!」

  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劇痛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讓他昏厥。

  但他的臉上,卻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以傷換命!

  在張三的刀砍進他後背的同時,閻不渡的鐵劍也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

  一劍遞出,快如閃電。

  「噗!」

  冰冷的劍尖,精準地從張三的肋下刺入,貫穿了他的心臟。

  【煞氣+5。】

  一股比之前更加精純雄厚的煞氣轟然湧入體內。

  灼熱而暴戾的力量瞬間衝散了後背的劇痛,化為一股麻癢的暖流,修復著受損的肌體。

  張三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穿透自己胸膛的劍尖,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閻不渡面無表情地拔出鐵劍,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幾乎已經變成一個小黑點的馬車。

  下一刻,他再次邁開腳步。

  剛剛停下的追逐,重新開始。

  馬車裡,王老摳聽著身後打鬥聲的消失,心中升起一絲僥倖。

  或許張三成功了?

  他顫抖著掀開車簾,向後望去。

  這一望,讓他魂飛魄散。

  那個渾身浴血的魔鬼,再次出現在了官道上,並且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向他衝來。

  「啊——!」

  王老摳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閻不渡的速度越來越快,新獲得的煞氣讓他仿佛不知疲倦。

  他很快追上了已經力竭的馬車。

  一個縱身,他輕巧地落在了車轅上。

  車夫看到這個血人,嚇得怪叫一聲,手腳並用地滾下馬車,連滾帶爬地逃向了遠處的田野。

  閻不渡沒有理會。

  他走到車廂門前,伸手,拉開了車門。

  一股騷臭味撲面而來。

  王老摳癱在車廂的角落裡,渾身抖如篩糠,華貴的褲子早已被尿液浸濕。

  閻不渡站在車外,他身上的血,有他自己的,但更多的是別人的。

  鐵劍斜指地面,一滴滴鮮血順著劍尖滑落,在乾燥的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血坑。

  「帳,該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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