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竟然比她還窮
上官燼語氣冷得似冰,但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許是剛醒,身體正虛弱著。
話音剛落,他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在這僵持的氛圍里顯得格外突兀。
陳嬤嬤趕緊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淚花,「老奴這就去給少爺做飯。」
「嬤嬤,我、我去幫你打下手。」江小滿實在是不知該如何面對上官燼,求助地望向陳嬤嬤。
陳嬤嬤見上官夫人對著她頷首示意,這才朝江小滿招了招手。
江小滿如蒙大赦,幾乎是逃也似的隨著陳嬤嬤來了灶房。
灶房內,陳嬤嬤翻了半天,只翻出半袋麵粉,幾顆發蔫了的菘菜,還有五枚雞蛋。
她眉頭擰成個疙瘩,就這些東西,怎麼給剛醒的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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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不如讓我試試?」江小滿看著那些食材,躍躍欲試,這是她刻在骨子裡廚師的本能。
陳嬤嬤很是意外,「你會做飯?」
江小滿強裝鎮定,反正除了人牙子,再無人知曉原身根底,「我以前常去灶房幫忙,略懂一些。」
她說著捋起袖口,尋了個粗陶盆洗淨,倒出些麵粉,緩緩加著涼水,拿筷子攪成絮狀,再上手揉起來。
不過片刻,麵團就在她掌心變得光滑柔韌。陳嬤嬤見了,懸著的心落了半截,忙道,「老奴去燒水。」
「嬤嬤,家中有擀麵杖嗎?」她想做手擀麵,用擀麵杖擀麵麵團會更均勻一些。
陳嬤嬤在柜子里找出根棗木擀麵杖遞給她,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著,熟悉的鍋氣,暫時沖淡了江小滿心頭的惶恐不安。
鍋里「咕嘟咕嘟」地泛著細泡,江小滿眼尾掃過沸水翻湧的紋路,手腕一揚,剛切好的細面便順著她的掌心落入水中。
她指尖一松,銀絲般的麵條就像是一群受驚的小魚,沉入水中,她持著長筷輕輕攪著,麵條便舒展開來,不過片刻,便已斷生。
江小滿立馬將面撩起,放入她早就準備好的涼白開里。
灶台邊上的白瓷碗早已放好一小撮細鹽、半勺豬油、半勺醬油,她舀起一勺滾燙的麵湯澆下去,香氣「轟」的一下便漫開來,是豬油的醇厚混著醬油的咸鮮,勾得人饞蟲蠢蠢欲動。
江小滿用筷子挑起涼白開內的麵條,手腕輕輕一抖,麵條便在碗裡鋪成蓬鬆的一排,像堆得整齊的銀絲。
她又取來燙的翠色慾滴的菘菜、碼在面碗兩側,再將煮得圓圓嫩嫩的水鋪蛋輕輕擱在放在碗中央,最後撒上翠綠的蔥花點綴。
陳嬤嬤盯著面碗看直了眼,這面的賣相比外面麵館的都要好,「小滿,你這手藝,比城南老字號的麵館師傅都強,少爺吃完這碗面,肯定不會再趕你走。」
說完,她便快步將面送上二樓,怕時間耽擱久了,面就坨了。
「少爺,面來了。」
上官燼坐在桌邊,看著陳嬤嬤端上來的面碗愣了愣,麵條如銀絲,菘菜碧綠,連那水鋪蛋邊緣都是平平整整的,陳嬤嬤在他家數十年,從未做過細面。
他抬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陳嬤嬤,這面是你做的?」
陳嬤嬤並未直接回答,只是催著上官燼,「少爺,您餓了吧,先吃。」
上官燼遲疑著拿起筷子,挑起一撮面,麵條又細又滑,比他過往吃的麵條都要細,一口咬下去,面細卻不軟塌,齒間撞上那股韌勁,竟帶出小麥本身的清香。
麵湯瞧著很普通,但初嘗是豬油混著醬油的咸鮮,咽下時,一絲清甜在喉間漫開,還帶著絲絲回甘,讓人慾罷不能。
陳嬤嬤見他把湯都喝乾淨了,才笑著開口,「這碗面是小滿做的。」
上官燼端著空碗的手指微微一緊,舌尖的甘甜還在口中迴蕩,他垂眸,掩去眼底複雜。
他記憶里的江小滿不擅廚藝,切菜都能割傷手指,米飯都煮不熟,她怎可能做出這樣一碗麵?
陳嬤嬤的手藝他很清楚,平日裡做的飯菜勉強能夠入口,她能把面煮熟,卻絕不可能做出一碗麵湯里藏著鮮甜回甘的麵條來。
所以……這碗面真是江小滿做的?
這個江小滿和他記憶里江小滿的截然不同,是哪裡出了問題?
江小滿昨夜是同陳嬤嬤一起擠在廂房的小床上睡的,雨聲淅淅瀝瀝敲了大半夜的窗欞,她翻來覆去,睡得並不踏實。
她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著原身的記憶,這才發現,原身的戶籍好似與尋常百姓不同,屬於無地流民,若無主戶擔保,她無法去衙門簽發公憑,沒有公憑她便哪裡也去不了。
最重要的是,哪怕她僥倖逃離上官家,逃離江都,但是只要被衙門的人發現,就會被遣返原籍。
原身這般清楚此事,也是臨行前原身娘親擔心她思家心切,想要逃回家,才一遍又一遍地在原身耳邊叮嚀。
江小滿重重嘆息一聲,指尖摩挲著袖口,這身粗布寢衣是原身離開前,她娘親連夜趕製出來的,布料透氣舒服,針腳細密得看不見線頭。
可憐天下父母心!
第二天,江小滿早早便起來幫著陳嬤嬤忙碌早飯。
「夫人腸胃不好,需得吃好克化的,咱們早上煮粥喝。」
她一邊說著一邊打開米缸,眉頭皺成了山,缸底只剩薄薄一層米,陳嬤嬤嘴角笑容僵硬,「瞧老奴這記性,昨日去街市竟忘了買米。」
她笑著掩飾眼底的尷尬,「小滿,要不你再做一次昨晚的麵條?夫人那碗,麵條煮爛一些。」
「嬤嬤,要不咱們早上吃爛糊面?」江小滿眸色明亮,向陳嬤嬤說著,「將細面切成碎段,摻些菘菜碎煮得爛爛的,最後打上雞蛋花,最是好消化。」
「爛糊面?」陳嬤嬤好奇,湊近問著,「老奴只聽過湯餅、雞絲麵、臊子麵、三鮮面,你這面的名字倒是新鮮。」
堂間飯桌上
上官夫人久病纏身,咳疾難愈,一向沒什麼胃口。
陳嬤嬤是她的奶嬤嬤,陪了她幾十年,打理宅院樣樣妥帖,做飯卻實在為難她。
自家中變故遷來江都,身邊只剩陳嬤嬤,上官夫人不忍心她日夜操勞,故而吃飯時都是拉著陳嬤嬤同桌共食,陳嬤嬤做什麼,她便吃什麼,從無挑剔。
她拿起筷子,本能進食,麵條碎軟得幾乎不用嚼,混著菘菜的清甜滑進嘴裡,隨之而來的便是雞蛋花的嫩香裹著麵湯的暖意在口中輕輕漫開。
她本沒什麼胃口,卻忍不住地又夾一筷子,不知不覺間,小半碗下肚,這才驚覺她竟吃撐了。
上官燼坐在她身側,視線凝在他娘親微微舒展的眉頭上,「往後飯食都讓她來做。」
他說話的語氣讓人聽不出情緒,指尖卻悄悄將上官夫人手邊的茶盞往她跟前推了半寸。
上官夫人不解地望著他。
倒是坐在另一側的陳嬤嬤最快反應過來,笑著向上官夫人解釋著,「夫人,這爛糊面是小滿做的。」
「昨夜她做的湯麵也十分合少爺胃口,少爺連湯都喝了個精光。」
上官夫人眸底閃過驚訝,抬眸忍不住細細打量起江小滿,她烏髮綰做簡單的單螺髻,僅簪一隻褪色的月白琉璃簪子,似初雪般的肌膚被雨氣浸潤得越發清透。
身上一襲青白苧衫,領口、袖口都有磨損,卻乾淨無垢,清妍脫俗,瞧著便讓人心生歡喜。
她當初讓陳嬤嬤買人沖喜,本是死馬當活馬醫,她不能讓上官家絕後。
身為太醫之女,自幼耳濡目染,她比誰都清楚,人昏迷時亦可借外力留後。
挑江小滿為沖喜娘子,也存了幾分私心,她想著花樓里長大的姑娘,總該懂些風月,行事更為方便些。
誰曾想,她兒竟真沖喜成功,醒了過來,這姑娘竟還做得一手好吃食,上官夫人是越瞧江小滿越滿意,柔聲道,「好孩子,你當真是我們上官家的福星。」
「嬤嬤,去將我床頭的匣子取來。」
沒一會,陳嬤嬤便將匣子取來,上官夫人示意她放到江小滿面前。
陳嬤嬤抱著匣子的手停頓在半空,眼角飛快地掃過上官燼緊繃的側臉,又望向面色蒼白的上官夫人,嘴唇動了動,終究把已經到嘴邊的話給咽了回去。
上官夫人抬手按了按胸口,喉間泛起一陣癢意,強忍著才沒咳出聲來,她怎會不明白陳嬤嬤在擔憂什麼,這匣子一打開,上官家最後的體面也就掀開了。
她緩了口氣,抬眼對上江小滿澄澈杏眸,「嬤嬤,早說、晚說都是要說,不如今日便同小滿交個底。」
陳嬤嬤這才將匣子輕輕放到江小滿面前。
「小滿,打開它。」
江小滿雖滿心疑惑,但還是依言打開了匣子。
匣子裡靜靜地躺著一串銅錢,江小滿下意識低在心中默默數了數,約莫是72枚,銅錢旁邊還有一小塊碎銀子,銀子底下還壓著張紙,紙上隱約有字跡。
「按照上官家的規矩,新媳婦進門,中饋便該交由新婦打理。」上官夫人輕咳幾聲後,繼續說著,「小滿,這屋子是租賃的,租金付到了年底。」
她聲音輕了些,透著幾分自嘲,「我們家……早不是什麼大戶了,所有家當都在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