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福星小滿


  「平日裡我同陳嬤嬤會繡些帕子,換些嚼用度日。」

  上官夫人這話是說給江小滿聽的,同時也是說給上官燼聽的。

  江小滿驚得差點咬到舌頭,陳嬤嬤同她提過上官家家道中落,可這宅院寬敞、地段也不差,家裡有僕婦支使……

  她怎麼也想不到,上官家所有家當就只有一塊碎銀、幾十枚銅錢,就連這房子竟都是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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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小滿還沒緩過神來,身側的上官燼卻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上一世,他娘親是在他與江小滿圓房後,才將中饋交給江小滿打理的,約莫是在三個月後,他記得當時娘親給了江小滿三兩銀子。

  可眼前這匣子裡,碎銀加銅錢,才一兩齣出頭。

  有什麼東西在他腦中轟然炸開,那些曾經被他忽略的細節在此刻瞬間清晰。

  娘親總在深夜咳醒,帕子上沾著血絲也不同他說,他每每問起,她卻總是笑著說「老毛病,不礙事」。

  每日依著床頭繡帕子,一直到天黑透了才停下,他總是讓她點燈,她卻推說「費油」。

  每每家中吃肉,都往他碗裡夾,他讓她也多吃些,她卻總說「沒胃口,膩得慌」。

  那三兩銀子,是她三個月里一針一線繡了多少帕子才攢下的?她都病成這樣,還要為他操勞至此。

  「是我沒用……」上官燼喉間發緊,聲音似是在沙子裡磨過一般。

  上一世,娘親蜷縮在病榻上咳得撕心裂肺,抓著他的手求讓他不要去國都尋叔父,而他卻甩開她的手執意離開,抵達國都不到半月,他便收到了娘病逝的消息。

  悔意像潮水般漫過心口,幾乎要將他溺斃在這片遲來的羞愧中。

  「只要你好好的,比什麼都重要。」上官夫人握住上官燼骨節分明的大手,掌心的溫暖熨帖著他指尖的冰涼,「燼兒,娘相信你和小滿,一定能將日子過起來。」

  被上官夫人點名的江小滿這才從震驚中回神,指尖絞著袖口,忐忑開口,「上官夫人,這些錢……我想怎麼安排都可以嗎?」

  上官夫人愣了一下,隨即柔聲道,「自然。」

  「胡鬧!」上官燼沒好氣地開口,伸手就去奪匣子,「這是家裡所有嚼用,哪能由著你胡來?」

  江小滿雙臂一緊將匣子死死圈在懷裡,眉心一蹙,瞪著眼懟回去,「夫人說了,從今往後我掌家,你要匣子做什麼?難不成你有賺銀子的門道了?」

  此刻,在江小滿心裡,上官家就是一個被寵壞的紈絝子,家裡面都這般光景了,還整日和街溜子們混在一起,不學無術,同人打架鬥毆受傷,害得上官夫人拖著病體繡帕子賺銀子,為他治病、買沖喜娘子!

  這些銀錢關係到他們往後的生計,說什麼她也不會交給上官燼這個敗家老爺們。

  「小滿……」上官夫人眸色一亮,咳了兩聲,說話的語調裡帶著些許急切,「聽你這話的意思,你是有賺錢的法子?」

  江小滿重重點頭,「我想一會讓陳嬤嬤帶我去街上轉轉,我瞧瞧此地都賣些什麼吃食,咱們能不能也尋地方支個攤子,賣些吃食。」

  她對自己的廚藝很有信心,抬眸時眼睛裡亮得像落了星辰,她挺直腰杆,抬手拍了拍胸脯,語氣篤定,「夫人放心,我廚藝還算不錯,定不會讓家裡虧本。」

  上官燼望著她眼裡跳動的光,就像是灶膛里剛添了柴火,噼啪跳著勁兒,心頭那點因她掌家而起的不快,竟似被這光烘得散了些。

  上一世的江小滿,眼中只有討好、算計和對富貴日子的渴求,從未有過這般鮮活的模樣。

  他沉著臉吃著爛糊面,卻沒再堅持要回匣子,心中冷笑著:他倒要看看,江小滿能折騰出什麼名堂來。

  上官夫人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就連眼睛的細紋都蕩漾著滿意,小滿真是他們上官家福星!

  江小滿挎著竹籃剛到門口,猛地撞見倚在門框上的上官燼,腳步猛地一頓,眼中的雀躍瞬間褪成抗拒,像是見了天敵的小獸,氣場瞬間蔫了下去,尾巴都快夾起來。

  「陳嬤嬤呢?不是說好她陪我出去的嗎?」

  「娘身邊得有人伺候。」上官燼眉梢微挑,語氣裡帶著點刻意的戲虐,「怎麼?怕我?」

  「昨夜激我時,嘴皮子不是挺利索?」

  江小滿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昨夜那隻捂住她口鼻的手,冰涼的觸感仿佛還黏在皮膚上。可想到往後要一起過日子,她深吸一口氣,擠出幾絲討好的笑意,「上官燼,咱們合作吧。」

  「合作?」上官燼挑眉,尾音拖得有些長,心中好奇,這小妮子又想耍什麼把戲?

  江小滿仰頭迎上他凌厲的目光,語氣坦然,「我知道,你不想娶我。留我在這兒,不過是因為我做的吃食合夫人胃口,你不想讓她再為你操心。」

  「不如這樣,人前咱們裝成恩愛夫妻,等我賺夠銀子能夠自己立足,或是你有心儀之人後,咱們就和離,你看如何?」

  「你……」上官燼側眸,漆黑深邃的眸子掃過江小滿臉上坦然的神情,疑惑再度浮上心頭,「你不想留在上官家?」

  「我不想依附任何人而活。」江小滿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股韌勁,就像是雨後抽芽的青竹,挺得筆直。

  她見上官燼似是不信,忙豎起三根手指起誓,「我江小滿對天立誓,絕對說到做到,不會糾纏上官燼。」

  「起誓若真有用,這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會被雷劈死。」

  上官燼盯著她,目光如炬,幾乎要將她看穿。為什麼她和記憶里那個挖空心思要攀附旁人的江小滿判若兩人?

  難得……她也重活了一世?

  江小滿被上官燼看得頭皮發麻,指尖下意識地攥緊手中竹籃提手,腳下意識地往後挪了半步,心裏面直打鼓:上官燼的眼神太奇怪了,像是想要將她剝了……

  他該不會發現她不是原身了吧?

  他有這腦子嗎?

  上官家在梨花巷最尾端,碎青磚鋪就的路面比旁的巷子平整,尤其梅雨季時,少了許多泥濘。

  巷子裡木構瓦房錯落有致,有的緊閉著大門,有的卻卸了門板在做生意,醬菜攤的瓦罐、成衣鋪里的絲線……透著濃濃的市井煙火氣,倒是讓江小滿想起現代的步行古街,只是這兒的煙火氣更鮮活。

  宅子門側有一棵香樟樹長得正茂,樹蔭底下,街坊四鄰正圍坐著摘菜嘮嗑,竹籃里的菘菜、芥菜堆成小山。

  當上官燼、江小滿並肩走來時,樹下的喧鬧倏地停了。

  「那不是阿燼嗎?」王大娘手裡的芥菜自手中滑落,她眼睛瞪得滾圓,「他、他醒了?」

  「老天爺!昏迷都快一個月了,這就醒了?」

  「前幾天還見陳嬤嬤托人牙子尋沖喜娘子,難不成……」

  街坊們的議論聲就像煮沸的茶壺,「咕嘟咕嘟」冒個不停,周遭目光「唰」一下全都黏在了江小滿身上,好奇里裹挾著探究,燙得她耳尖微微發熱。

  「阿燼,這位姑娘是?」隔壁蔣嬸子先站起來,手裡面還拿著沒摘完的菜心,臉上堆著又驚又喜的笑,「看著眼生得狠吶。」

  上官燼被這陣仗鬧得腦殼疼,他往日就怕跟這些碎嘴的婦人打交道,此刻被圍住,耳根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意,肩線繃得筆直,活像個被夫子點名答不上題的學童,就差將「尷尬」二字刻在腦門上。

  江小滿瞧他這副模樣,心裡暗笑一聲,面上卻絲毫不顯。她落落大方地往前半步,恰好擋在他身前半分,擋住了那些街坊們瞧熱鬧的視線。

  她對著蔣嬸子彎眼笑,都說遠親不如近鄰,這些可都是她的目標客戶,「嬸子好,我叫江小滿,是阿燼的媳婦。」

  「哎喲!小滿姑娘!」蔣嬸子頓時眉開眼笑,幾步湊過來,拉著她的手,掌心粗糙卻透著暖意,「這名字聽著就喜興,我們老家常說小滿小滿,江河漸滿!吉利得很!」

  「我是你隔壁蔣嬸,以後常來串門!」她上下打量著江小滿,越看越滿意,轉頭衝著眾人大聲道,「瞧瞧!我說啥來著!沖喜准能成!」

  「阿燼這病,就是被小滿帶來的福氣給沖走了!」

  「可不是嘛!」旁邊的張婆子也擠過來,一把從蔣嬸子手裡搶過江小滿的手,攥得緊緊的,「前兒還聽陳嬤嬤在嘆氣,擔心阿燼的這病熬不過梅雨季,這才幾天?人就醒了!」

  「小滿這是帶著好運來的!」

  「瞧瞧小滿這俏模樣,眉眼周正,說話也敞亮,阿燼有福氣咯!」

  誇讚聲此起彼伏,江小滿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雙頰微紅,臉上卻始終掛著笑,一一應著,她尋了機會,回頭,輕輕拽了拽上官燼的衣袖,「阿燼,咱們先去街上吧?」

  上官燼被她這聲「阿燼」叫得心頭一跳,抬眼撞進她綴著星光的笑眼,他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卻順著她的力道抬步,只是耳根處的薄紅,比剛才更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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