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媳婦太優秀


  翌日,天剛亮,江小滿如常擺攤。

  蒸籠里飄出的麵粉香氣混著肉香,引得巷口的老主顧們自覺排好了隊。

  阿義正手腳麻利地收錢遞包子,他忽然用手肘輕輕撞了撞江小滿的胳膊,壓低聲音道,「嫂子,你看那邊……」

  江小滿抬頭,手裡揉面的動作猛地一頓。

  晨光里,縣令柴文瑞穿著件湖水藍長衫,正慢悠悠地朝攤子走來,身後跟著一名隨從。

  他臉上帶著笑,眼神里卻像獵豹似的,在江小滿身上掃來掃去,從她沾著麵粉的圍裙,到她挽起袖口露出的小臂,一路打量得毫不避諱。

  

  江小滿認出柴文瑞身邊那隨從,正是之前向她定了五十籠包子的大客戶,沒想到他竟然是柴文瑞的人。

  如此想來,那日定她包子的大客戶,是柴文瑞了。

  上官燼正好從井邊打水回來,見這陣仗,默默將水桶放下,不動聲色地站到了江小滿身側。

  「上官夫人,生意興隆啊!」柴文瑞走到攤子前,似是沒瞧見上官燼般,單單只同江小滿說話,「聽聞你做的小籠包乃江都城一絕,本官今日特意來嘗嘗。」

  來者皆是客,江小滿扯出個客氣笑容,「大人謬讚,您要吃些什麼?」

  「先來三籠小籠包,再配上兩碗餶飿、兩碗涼粉。」

  他在攤子旁的小桌前坐下,目光仍黏在江小滿身上,「上官夫人年紀輕輕,手藝卻如此之好,最難的是夫人這般花容月貌,實屬難得。」

  周圍的食客聽到柴文瑞這些話,紛紛不吭聲,豎起耳朵來仔細聽。

  誰人不知這位縣令昨日在公堂之上偏袒王書吏,怎此刻卻來糾纏江小滿?是報復?還是起了齷齪心思?

  江小滿沒接話,只是如常煮餛飩。

  上官燼將煮好的餛飩親自端到柴文瑞桌上,說話的音調並無起伏,讓人分辨不出喜怒來,「大人慢用!」

  柴文瑞喝了口餛飩湯,朝著身旁的隨從使了個眼色。

  那隨從立刻走到攤子前,將一個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桌上,打開,裡面竟滿滿一包銀錠,在陽光下閃得人睜不開眼。

  「上官夫人。」柴文瑞放下手中湯匙,挑眉望著江小滿,說話的語調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佻,「你看這些銀子夠不夠?」

  「本官實在是瞧不了美人受苦!你說你每日在這攤子上拋頭露面、忙前忙後,太辛苦。」

  「不如跟了本官,做個本縣令的侍妾,往後穿金戴銀,不比在這裡揉面蒸包子強?」

  周圍食客瞬間都噤聲,有人手裡的包子掉在地上都沒察覺,誰都沒想到,縣太爺竟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等不要臉的話!

  阿義氣得臉都紅了,握著拳頭就要上前,卻被上官燼按住了。

  江小滿抬頭,臉上客氣全無,只剩下冰冷的淡漠,「大人說笑了!」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我與夫君情投意合,靠自己的雙手掙錢度日,一點都不覺得辛苦。」

  「情投意合?」柴文瑞嗤笑一聲,眼中竟是嘲諷,「若是我沒記錯,你應該是他家花八貫銅錢買來的吧。」

  「這要是在國都,八貫銅錢,連個像樣的丫鬟都買不來。」

  「這裡面的銀子都夠他家買上十七八個你了。」

  「跟著本官,你就是這江都城裡頭一份的體面!」他說著,站起身,慢慢渡到江小滿身前,手中摺扇伸向前,竟要去碰江小滿的臉。

  「你想想,再過幾年,等你手糙得像樹皮時,他未必還會待你如初……」

  「大人請自重!」上官燼用葫蘆瓢推開柴文瑞的手,他將江小滿護在身後,目光如炬,「大人身為父母官,不思為民做主,反倒在此調戲良家婦女,就不怕傳出去,污了朝廷的體面?」

  文瑞被他懟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猛地拍了下桌子:「上官燼,你別給臉不要臉!本官肯抬舉她,是她的福氣!」

  江小滿冷笑一聲,終是明白,為何上官燼會與柴文瑞不對付,就這樣的人渣,任誰都不可能與他成為朋友,「大人這話說得真有意思!」

  「不知大人當年跟隨姜夫子讀書時,可曾聽過一句話,『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周圍食客中有人瞧不過去,直接喊著,「小滿妹子,別怕,我們都看著呢!」

  「小滿妹子,我們這就去請姜夫子!」

  「這什麼狗屁縣令,簡直丟朝廷的臉!」

  柴文瑞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他沒想到這群市井百姓竟敢當眾頂撞他!

  他指著江小滿夫婦,「好!好得很!你們給本官等著!」

  說罷!他狠狠甩袖離開!

  他身後的隨從趕忙收拾好銀子,小跑跟上去,二人狼狽的背影像是被驅趕的黃鼠狼。

  江小滿笑著朝食客們打招呼,「多謝諸位仗義執言!贈上涼粉一份,以表感謝!」

  「老闆娘客氣!」

  江小滿這才扭頭,對著上官燼道,「你從前同他一般胡鬧?任性?沒腦子?」

  「咳咳……」上官燼輕咳一聲,黑瞳里閃過一絲窘迫,「我、我一向比他聰慧。」

  說完,又覺得這話不對,卻又不知該怎麼說,「我要去書院了!」

  「你、你今日莫要落單,有什麼事,便讓阿正來書院尋我。」

  「放心吧!」江小滿已然知曉對付那縣令的辦法,「他若再來尋麻煩,我就讓阿正去書院請姜夫子。」

  上官燼聽後點頭,待上官燼離開後,江小滿才開始發愁。

  柴文瑞是縣令,真要找麻煩,他們小老百姓根本躲不過。

  他們總不見得日日去尋姜夫子庇護,得想個法子,一勞永逸才是。

  而另一側,上官燼並沒有同往常那般直接去書院,而是繞道去了縣衙旁的一個小巷子裡。這裡是柴文瑞每日去縣衙的必經之路。

  沒一會,柴文瑞的身影果然出現在小巷內,身後那名隨從被他打發去買茶了。

  上官燼從牆角走出,手裡把玩著一捲紙,說話的語調似是淬了冰,極寒無比,「柴大人,別來無恙?」

  柴文瑞見是他,臉色驟變,謹慎往後退,又覺丟人,立馬擺出縣令的架子冷哼,「上官燼?你敢在此堵我?」

  「不敢造次,只是想給大人看樣東西。」上官燼展開捲軸,上面詳細記載了柴府幕僚與王書吏勾結改帳的明細,每一筆都牽連到縣衙庫銀的虧空,還有柴府幕僚收受賄賂的記錄。

  「這些東西,送到你爺爺案頭,他老人家怕是要親自來江都『教你做官』。」

  「若是送到吏部,『縱容幕僚貪腐』的罪名,夠你摘三次烏紗帽。大人覺得,你這縣令還能當幾日?」

  柴文瑞的臉瞬間慘白,伸手就要去搶,「你從哪弄來的?」

  上官燼後退一步,將捲軸收回袖中,「大人今早在包子鋪的言行,街坊都看在眼裡。」

  「你若安分守己,這些東西便永遠是廢紙,你若再敢騷擾小滿,或是公報私仇……」

  他頓了頓,眼神如刀,「我不介意讓全天下人都知道,江都縣令是個被身邊幕僚戲耍的窩囊廢,連自家庫房被掏空都蒙在鼓裡。」

  柴文瑞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發作,他知道上官燼的性子,敢說就敢做,更知道他祖父最厭惡的就是他的平庸無能。

  「你……你敢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提醒。」上官燼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柴文瑞,你知道的,我上官燼護短得很。」

  「有什麼沖我來!惹我可以!惹她,不行!」

  你……」柴文瑞想放句狠話,卻被上官燼冰冷的眼神盯得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待上官燼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才猛地踹向牆根的雜草,罵了句「混蛋」,也不知是在罵自己,還是在罵那惹事的幕僚。

  柴文瑞前腳剛到縣衙,隨從便提著茶回來,見他臉色鐵青,嚇得不敢吱聲。

  柴文瑞接過茶盞,卻沒喝,只盯著茶葉在水裡打轉,忽然道,「去,把府里那幾個跟王書吏有牽扯的幕僚,都給我送回柴家去。」

  隨從愣了愣,「大人,他們可都是老爺派給您的心腹!您將他們送回去,老爺怕是……」

  「送回柴家!」柴文瑞把茶盞重重墩在石階上,茶水濺了一地,「我說的話是沒用嗎?你那麼聽我爺爺的話,便隨他們一起回去!」

  他知道,上官燼手裡的帳冊是真的。

  祖父最恨蠢人,若是此事真鬧回去,他這縣令的位子別說坐不穩,怕是回家後都要被扒了一層皮。

  而今他唯有先發制人,將這些人打發回家,讓爺爺知曉,這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中,他才能轉危為安。

  這般想著,上官燼倒是幫了他一把。

  既如此,賣他一個人情又何妨,江小滿,不過是一個賣包子的婦人,犯不著為了她賭上自己的前程。

  上官燼回到書院時,姜夫子正在廊下翻書。

  見他進來,頭也沒抬,「去過縣衙了?」

  上官燼一愣,「先生怎知?」

  「你那點心思,瞞得過你媳婦,瞞不過老夫。」姜夫子放下書,目光落在他袖口,里還沾著點巷角的塵土。

  「柴文瑞雖平庸,卻不傻,有你那捲帳冊盯著,他不敢再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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