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乞巧節
酉時已過,暑氣漸消,西天最後一抹橘紅也沉了下來,天色漸漸暗下來。
江小滿看著灶台里溫著的晚膳,眉心微微蹙起,往常這個時間,上官燼早已到家,怎麼今晚這麼慢?
是遇到什麼事耽擱了?還是學業上遇到麻煩?
直到聽到屋外傳來熟悉的清冷嗓音,江小滿懸著的心才放心,「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是縣令又去找你麻煩了嗎?」江小滿走到他身側,壓低嗓音,氣息掃過他的耳畔,似是擔心被上官夫人他們聽到。
「沒有。」上官燼解釋著,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頭上,「姜夫子傍晚在書院練拳,不慎扭到了腰,我送他回家,等大夫來了,確定他無礙才回來的。」
「嚴重嗎?」
「不嚴重,拉傷罷了。」上官燼想了想,補充道,「不過大夫交代,他最近少吃辛辣之物。」
「你給他熬的辣牛肉醬,我已讓俞嵐收起來了,姜夫子若是來尋你要,可不許給他。」
江小滿點頭應下。
上官燼抬手,指尖不經意擦過她而後,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別擔心,縣令往後都不會來找咱們麻煩了,事情已經解決了。」
江小滿耳尖悄悄紅了,抬頭時,撞進他那雙映著她身影的深邃黑眸里,心跳漏了半拍,她慌忙移開視線,轉身往灶房去,「你如何解決的?不許瞞我。」
「自是讓他看清了利害,有些人,他惹不起。」上官燼說話時語氣裡帶了點玩笑般的篤定。
江小滿步履一滯,不敢置信地回頭,「我說真的?你莫要拿此事開玩笑。」
「沒開玩笑。」上官燼看著她,目光篤定,「我保證他絕不會再來。」
上官燼的眼神太認真,江小滿忽然就信了,轉身掀開鍋蓋,「快吃飯吧,再溫下去,菜都要爛了。」
灶間的火光映著她的側臉,連臉上絨毛都染上了一層暖黃。
上官燼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掀開鍋蓋時被蒸汽熏得眯起的杏眸,下意識伸手替她擋在蒸汽前,掌心幾乎要碰到她的臉頰時,又輕輕收了半寸。
蒸汽在兩人之間氤氳開來,帶著飯菜的香氣,把上官燼的眼神熏得越發柔和。
他垂眸,看著她被熱氣蒸得微微泛紅的鼻尖,喉結輕輕動了動,聲音比平時低了些,「燙著了嗎?」
江小滿搖搖頭,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水珠,抬手去擦時,手腕卻被他輕輕攥住。
他掏出隨身帶的布帕,輕輕擦過她的睫毛,「不是同你說過好幾次了,眼睛莫要拿手揉。」
他舉起她手腕,盯著她指尖殘留的麵粉,「今日揉了多少面?」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心疼。
「沒、沒多少。」江小滿的聲音有點發顫,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不敢抬頭。
灶膛里的火光噼啪作響,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像疊在一起的剪影。
上官燼緩緩鬆開手,指尖看似無意,卻帶著點不容錯辨的刻意,順勢滑過她的手腕,輕輕勾了勾她的圍裙帶子,「快盛飯吧,我餓了。」
他的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江小滿卻被他勾得像是被電到了,從手腕一路麻到了心口。
她慌忙拿起勺子盛飯,手沒忍住地一抖,半勺菘菜撒在了灶台上。
「笨手笨腳的。」上官燼低笑一聲,彎腰去撿,額頭差點碰到她下巴。
江小滿猛地往後仰,後腦勺卻撞在了他肩上。
他的肩膀很寬很結實,帶著點淡淡的熟悉皂角香,她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不敢動了。
「站穩了。」他伸手扶著她的腰,把她往旁邊挪了挪,指尖在她腰間輕輕按了按,「再亂動,鍋子都要被你撞翻了。」
他指尖的溫度透過粗布圍裙滲進來,燙得她腰肢發軟。
她皓齒咬唇,轉過身,正好撞進他含笑的黑瞳里,那裡面明晃晃地映著她的慌亂。
「你、你看什麼看!」她別過臉,耳根紅得快要滴血。
她不清楚上官燼是故意,還是無意的。
「看你。」上官燼說得坦蕩。
江小滿的臉瞬間紅透了,她抓起一個小籠包就往他嘴裡塞,「吃你的!」
湯汁順著破皮流進他嘴裡,他燙得倒抽一口冷氣,卻未捨得將口中的小籠包吐出來。
「你、你嫌燙,你吐出來啊!」
上官燼將小籠包吃完,才開口,「這是你辛苦做的,不能浪費。」
七月初七的傍晚,暮色剛剛漫過屋檐,整條街市的燈籠便爭相亮了,絳紅的、豆綠的、藕色的燈籠從街口一直掛到巷尾,風一吹,流蘇簌簌作響,把燈影晃得像流動的彩雲。
孩子們提著兔子燈、荷花燈在人群中穿梭,銀鈴般的笑聲混著攤販們的吆喝聲。
「糖畫糖人,乞巧節才有的鴛鴦糖!」
「新鮮出爐的巧果,買兩個送給心儀的姑娘咯!」
……
整條街熱鬧得似是把整個夏季的熱氣都攏在了今日。
江小滿的小籠包鋪子前更是擠得水泄不通。
竹竿臨時搭起的棚子上,特意掛了兩串粉色的燈籠,映得爐子上的蒸籠都泛著層淡淡粉色光芒。
阿義側著身擠過人群,雙手捧著剛出籠的小籠包,揚聲喊著,「各位客人讓讓嘍!」
「咱們老闆娘的『粉色鵲橋』出爐咯,大家別搶!按順序,先到先得!」
蒸籠一掀,白茫茫的熱氣裹著股清甜的香氣漫出來。
不同於往常晶瑩剔透的雪白,江小滿鋪子裡今日的小籠包個個都透著層淡淡的粉,像是揉進了朝霞的艷麗。
小籠包的褶子好似也比往日捏得更為精巧些,每一個小籠包的頂端都留著個小小的圓口,就好似姑娘們乞巧時用的針線笸籮。
「這粉嫩嫩的是啥做的?」排在最前頭的嬸娘踮著腳往蒸籠里看,身後還跟了小丫頭,手裡還攥著支新做的木梭,上頭纏著五彩絲線,正是乞巧節姑娘們穿針用的物件。
江小滿正麻利地往盤子裡夾小籠包,額角沁著薄汗,笑盈盈地答著,「是西瓜汁和的面,裡頭的餡還是和之前一樣,純肉的。」
她特意把小籠包擺成半圓的鵲橋形狀,「乞巧節嘛,圖個好彩頭。」
「願天下有情人都像這小籠包,圓圓滿滿!」
江小滿話音剛落,人群里就炸開了歡笑聲,「還是小滿娘子會琢磨!這粉色包子瞧著就吉利!」
「給我來兩籠帶走!我家媳婦瞧見定是喜歡!」
孩子們更是踮著腳直嚷嚷,「我要那個最粉色的!像天上的彩霞!」
上官燼站在她身側,幫著遞盤子、收銅板,視線卻總像被磁石吸著似的,不由自主往江小滿身上瞟。
她被熱氣熏得臉頰通紅,鬢角的碎發沾著汗,卻笑得比頭頂的燈籠還耀眼。
有個小丫頭踮著腳夠包子,她順手遞過去,笑著說,「拿穩了,慢點吃,別燙著。」
「吃完了跟你娘去河邊乞巧,保管能得支最巧的針!」
燈籠的光落在她手上,映得指尖沾著的麵粉都像撒了金粉。上官燼忽然覺得,這整條街上所有的女娘,都抵不過眼前的江小滿耀眼。
「發什麼愣呢?」江小滿用手肘輕輕撞了撞他的胳膊,「快給客人送過去,他都等半天了。」
上官燼回過神,接過盤子時,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手背,兩人都頓了頓。
江小滿的雙頰倏地紅了,像被蒸籠熏透的粉包子,慌忙轉頭招呼下一位客人。
她抬頭招呼時,忽然愣了,來人身著江臨書院的青布學子服,束著簡單的髮髻,竟是位女學生。
她這還是第一次知道,江臨書院居然收女學生,笑著說,「江臨書院的學子,今日消費,都能額外多得一份涼粉。」
女學生的目光在江小滿沾著麵粉的手上轉了一圈,又掃過她粗布的圍裙,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眼底卻透著輕蔑,問著,「你便是上官燼的妻子?」
她沒接涼粉,反而將視線落在蒸籠里的粉色包子上,語氣輕飄飄的,一聽就不懷好意,「這便是你每日守著的營生?」
江小滿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仍維持著客氣,「是。」
那女學生扭頭,望著正在擦桌的上官燼,眼神瞬間柔得像水,連說話的語調都柔了幾分,「上官才高八斗,乃是將門之後,如今雖暫居江都城,但前程不可限量。」
「你卻讓他每日圍著灶台轉,江姑娘,你不覺得,太委屈上官了嗎?」
人群里的笑聲漸漸停了,大家都聽出這姑娘話里的火藥味。
阿義氣地握緊拳頭,剛要開口,卻被江小滿用眼神給制止住了。
江小滿擦了擦手上的麵粉,臉上笑意未減,眼神卻清冷了幾分,「這位姑娘,你是何人?與阿燼是何關係?」
「難到這些話,是阿燼讓你來問的?」
上官燼將手裡的抹布扔在桌上,幾步跨到江小滿身前,揚聲打斷,「小滿,我不認識她!」
「我一點都不覺得委屈。」
他瞪著面前的女學生,眸色晦暗,說話的語氣比二月的雪還寒了幾分,「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