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民為邦本


  江小滿這幾日都在盤算著該如何給阿義、阿勇、阿正三人分工。

  說實話,三人裡面最有天賦的是阿勇,只學了幾日,調餡的鹹淡拿捏得與江小滿幾乎不差,包小籠包時褶子勻整,連炸玉蘭餅都能憑手感判斷油溫,油花濺得比江小滿還少。

  至於阿義、阿正,剁肉、包小籠包、包餛飩都只能達到江小滿的及格線,阿正包小籠包時經常破皮,包餛飩時稍稍好一點。阿義比他稍強些,至少能保證餡心完整。

  倒是阿義最拿手的烤魚、烤肉,火候掌握得比江小滿還穩,撒料的時機分毫不差,算是把這門手藝練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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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思忖著,一個穿著青綢丫鬟打扮的姑娘來攤子前,目光先掃過忙碌的阿勇三人,最後落在江小滿身上,語氣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倨傲,「要三十籠小籠包,送到江臨書院易班。」

  「老闆娘,得勞您親自送一趟。」

  江小滿抬頭,掃了那丫鬟一眼,立馬便認出,她正是那日跟在蘇明月身後的丫鬟。

  阿勇正往籠屜里擺包子,聞言抬頭,「客官,還是我去送吧。」

  「三十籠小籠包,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我家老闆娘扛不動。」

  那丫鬟卻梗著脖子,眼神往江小滿身上瞟,「我家小姐說了,非老闆娘親自送不可。」

  江小滿垂眸淺笑,這哪是要小籠包,分明是衝著她來的。

  她擦了擦手,語氣平靜,「成,我送。」

  「只是三十籠太多,我一個人送不了,得找人幫我搭把手一起送。」

  丫頭撇撇嘴,沒反對,只丟下句,「我在書院門口等著」,便扭著腰先走了。

  阿義急了,「嫂子,這分明是找茬!」

  「大哥不就在易班嗎?上次來鬧事的女的,也是易班的,這丫鬟定是她派來的。」

  「沒事。」江小滿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別緊張,「送上門的銀子,不賺白不賺。」

  「況且,我正好也想看看阿燼讀書的地方。」

  「阿義陪我一起送。」

  江臨書院門口的青石板路鋪得十分平整,江小滿和阿義推著輛木推車,三十籠小籠包碼得整整齊齊,剛走到書院大門口,就見那丫鬟雙手叉腰站在那兒,見了他們,眼皮都沒抬一下。

  「跟我來吧!」丫鬟在前頭帶路,徑直往東側的遊廊走去。

  越往裡走,墨香氣越濃,偶爾還能聽見學子們的讀書聲。

  江小滿正好奇打量著,就見遊廊盡頭的石桌旁圍著好幾人,為首的正是蘇明月。

  「江小滿,你可算來了。」蘇明月的目光在江小滿沾著麵粉的圍裙上掃了一圈,嘴上說著過意不去,語氣里卻裹著幾分施捨般的傲慢,「勞你跑一趟,實在是過意不去。」

  江小滿讓阿義將木推車上的三十籠小籠包搬下來,碼在石桌上,淡淡道,「蘇小姐您要的三十籠小籠包,清點一下嗎?」

  「急什麼?」丫鬟在收到蘇明月的眼神示意後,從桌上端起一碟精緻的棗泥糕,遞給江小滿,故意晃了晃,糕上的金箔粉簌簌往下掉。

  「這可是城西糕點鋪的招牌,一兩銀子一碟呢。」

  「我們小姐想請江娘子嘗嘗,這點心與江娘子的小籠包比又如何?」

  江小滿沒接,只是笑著道,「我家包子是用來填肚子的,麵粉是好麵粉,肉餡是鮮肉餡,雖比不得蘇姑娘的點心精緻,卻也實在。」

  「若是數量無誤,我便回去了,攤子離不開人。」

  「實在?」蘇明月忽然笑了,眼尾的輕蔑藏都藏不住,「江小滿,你可知這書院裡的學子,將來都是要科考入仕的。」

  「他們吃的點心,用的筆墨,哪一樣不是精品?就你這粗糙的包子,怕是連給他們墊腳都不配。」

  周圍幾個世家子弟跟著起鬨笑起來,有人陰陽怪氣地開口,「蘇小姐好心請你品嘗糕點,你怎一點都不領情?」

  「莫不是怕吃過這般精緻的點心後,這實在的小籠包便再也難以入口。」

  阿義氣得臉紅脖子粗,握著拳頭就要衝上前,「你們胡說什麼!你們書院不知道多少學生在我們攤子買包子吃……」

  「阿義。」江小滿抓住他的手腕,聲音平靜得像一汪深水,她轉向蘇明月,目光落在那疊棗泥糕上,忽然發問,「蘇小姐是覺得,這一兩銀子一碟的糕,比農戶種的米、磨得面金貴?」

  蘇明月愣了下,隨即昂著頭道,「自然。」

  「農戶的米麵隨處可見,這棗泥糕卻是老師傅親手做的,怎能相提並論?」

  「所以金貴的是那位老師傅?」江小滿視線掃過在場學子,輕笑問到,「敢問諸位,誰人知一畝稻田要經過多少辛勤勞作,才能產出一石米?」

  「誰人又知曉,老師傅做這一碟子糕點要花多少功夫和心思?」

  眾人議論紛紛,卻誰也沒給出個正確答案來。

  「主子們何須知道這些?」蘇明月的丫鬟昂著脖子搶話,語氣比她主子還要倨傲。

  江小滿臉上的笑意淡了,目光掃過那丫鬟,又落回蘇明月和一眾學子身上,語氣裡帶了點冷意,「姑娘這話怕是說錯了。」

  「你口中的這些主子們,將來是要科考入仕,要為民做主的。」

  「可眼下他們連稻米怎麼來的、糕點怎麼做的都不知道,又怎會懂百姓的難處?」

  她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不知稼穡之苦,不明勞作之難,將來真當了官,怕也只會覺得百姓的血汗錢來得容易,視民脂民膏為草芥。」

  「到頭來,不是為民做主,反倒成了魚肉鄉里的蛀蟲。」

  這話像一記重錘,砸得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幾個起鬨的世家子弟臉上的笑容僵住,想說什麼反駁,卻被江小滿坦蕩的眼神看得啞口無言。

  「你、你放肆!」蘇明月又氣又急,指著江小滿的手都在抖,「你一個市井婦人,也配在書院議論朝堂仕途?」

  「我是不配議論仕途,但我知道,當官的若連『尊重勞作』四個字都學不會,那他所管轄之地的百姓,日子怕是難過了。」

  江小滿挺直脊背,迎著蘇明月的目光,「就像你覺得我的包子粗糙,可書院門口的老秀才,每日都要買兩個當早課的點心。」

  「挑水的王大哥,吃我家包子才能扛得動百斤水。」

  「這些人,難道就不配吃精緻點心?還是說,在你眼裡,他們的辛苦,本就不如一碟棗泥糕金貴?」

  「你……」蘇明月被堵得啞口無言,眼眶一紅,竟帶著哭腔喊,「柴大人!你看看她!她竟敢咒你魚肉鄉里!」

  眾人這才發現,柴文瑞、上官燼不知何時已站在遊廊盡頭,身後跟著面色沉鬱的姜夫子。

  顯然他們已經聽了好一會兒,此刻姜夫子眉頭擰得死緊,看向蘇明月的眼神里滿是不悅。

  柴文瑞本只是來書院尋姜夫子商量帳冊之事,沒想到還能看到這樣一齣好戲,若是之前,他定是會陪著蘇明月一起戲耍江小滿。

  但現在……

  「蘇姑娘耳朵怕是不好。」柴文瑞晃著手中摺扇,嘴角揚起一抹譏諷笑意,「本縣令耳朵好得很,剛才江娘子的話,一字不落,聽得很是清楚。」

  「她何曾說過本縣令?」

  江小滿立馬行禮,「縣令大人英明!」

  「縣令大人為木青妍主持公道,乃是江都城百姓心中的在世青天。」

  柴文瑞滿意點頭,「江娘子莫要這般,本縣令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姜夫子一個箭步躥到眾人面前,拐杖往地上一頓,橫眉掃過在場眾人,「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你們連這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將來如何體恤民情?如何當官?」他氣得鬍子都直了,瞪著蘇明月和那幾個起鬨的學子,「你們讀的『仁義禮智信』,都讀到哪裡去了?驕矜自大,輕視勞作,這才是讀書人的大忌!」

  蘇明月被罵得不敢作聲,眼淚掉得更凶了。

  上官燼沒看她,徑直走到江小滿身邊,對上她那雙澄澈無垢的杏眸,他喉結動了動,對姜夫子道,「夫子,學生先送內子回去。」

  又轉頭看向蘇明月,語氣冷得像冰,「蘇姑娘,事不過三,請你管好自己以及你的人,再讓我聽到半句輕賤我夫人的話,休怪我不留情面。」

  江小滿望著他線條緊繃的側臉,心裡那點因爭執而起的火氣忽然就散了。

  她伸手輕輕地拽了拽他袖子,示意他走慢一下,壓低嗓音道,「我想聽聽姜夫子怎麼訓他們。」

  「罰你們抄《孟子・梁惠王上》百遍,好好想想『黎民不飢不寒』的道理!」

  姜夫子說完,心裡火氣仍未消散,視線猛地落向站在一側,臉上還掛著幸災樂禍笑容的柴文瑞,眉頭緊鎖,似是在說,你這廝怎還沒走。

  柴文瑞尷尬地笑了笑,正欲離開時,猛地聽到姜夫子喚住他,「你不是擔心今年收成不好嗎?」

  「老夫想到解決的法子了。」

  「讓他們班去幫百姓種地,若是今年收成低於往年,便都是他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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