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曲水流觴宴【2】
曲水上游忽然漂來個粗陶缽,裡面盛著響油鱔糊。
鱔絲切得細如髮絲,裹著琥珀色的濃汁,上面撒著白胡椒粉和翠綠的蔥花。
江小滿算準了時機,讓丫鬟提著滾油壺在岸邊候著,見粗陶缽漂到亭中央,「滋啦」一聲淋上去,熱油濺起的金珠裹著蔥香炸開,瞬間漫過整個亭台。
「好個活色生香!」柴嚴夾起一筷子,鱔絲滑嫩地在舌尖打顫,胡椒的辛香混著油脂的醇厚,熨帖的胃裡暖洋洋的。
姜夫子更是吃得直咂嘴,「這火候絕了,多一分則老,少一分則生,江娘子對火候的把控,比學子們對筆墨的拿捏還准!」
緊接著漂來的是另一組荷葉包,解開後露出青瓷碗,裡面是缽缽雞,雞腿肉撕成細條,浸在紅亮的紅油里,底下沉著脆生生的藕片、黑亮亮的木耳,芝麻撒得勻勻的,油香里裹著藤椒的麻意,連荷葉都染上了淡淡的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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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藕紫綢衣的公子先嘗了口,麻味從舌尖竄到眉心,卻又被雞肉的嫩、藕片的脆中和,忍不住贊道,「這辣味來得烈,去得也巧,是我吃辣菜時,從未吃到過的清爽。」
宴席將近尾聲時,那穿藕紫綢衣的公子忽然起身,對著尾座的上官燼拱手,「上官兄,在下顧九翎,在江都經營著『天香樓』。」
「席間嘗了您夫人的手藝,實在驚為天人!尤其是這鱔糊的火候、辣雞肉的調味,絕非尋常廚子能及。」
他從袖中取出張銀票,輕輕放在石桌上,語氣里透著一股自信,「這是一百兩,若您夫人願來天香樓掌勺,每月月錢五十兩,後廚所有人全聽她調度,不知您意下如何?」
亭間瞬間安靜,江小滿正在案前低頭用布巾擦手,扭頭看向亭中,目光落在上官燼身上,心裡有些緊張,想知道他會怎麼說。
柴文瑞剛要開口替上官燼解圍,卻見上官燼放下筷子,站起身,先對顧九翎拱手,而後才開口,「多謝顧公子賞識。內子的事,向來由她自己做主,我不便代答。」
他頓了頓,視線落向江小滿處,而後又落回顧九翎處,語氣添了幾分篤定,「只是她常說,自家的攤子雖小,卻做得踏實,想來是不願去旁人店裡的。」
顧九翎聞言,臉上驚訝一閃而過,隨即笑了笑,收起銀票,「是在下唐突了。」
他心底卻在琢磨著:這蟹粉湯包的手藝,國都王氏向來不外傳,江娘子卻能做得如此地道,若能請到她,天香樓必定會成為江都城第一名樓。
姜夫子倒是挺能理解顧九翎這迫不及待想把江小滿拐回自己酒樓的心思,「小九翎,我覺著你的格局能夠再打開一點,說不定就有機會同江娘子一起合作。」
「說實話,老夫這頓還沒吃完,就已經再想著江娘子的下一頓了!」
柴嚴捋著鬍鬚笑出聲來,「喝酒,喝酒!」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憂!」
他心底卻在盤算著,一會一定要交代文瑞那臭小子,不管用什麼辦法,一定要讓江小娘子成為他們柴府的專用大廚!
有江小娘子這手藝,他何愁日後京中交際應酬?
宴席散時,日頭已西斜。
江小滿在爐灶里收拾東西,上官燼在一旁幫忙,顧九翎特意尋來灶房,同江小滿道別,「江娘子,天香樓的門隨時為你開著,若是哪天想通了,歡迎你隨時來。」
江小滿笑著搖頭,「多謝顧公子美意。」
出了柴府,江小滿才忍不住問出心中疑惑,「方才為何不直接應下?一百兩的銀票,我還是第一次見。」
「五十兩月錢,夠咱們家一年的嚼用了。」
上官燼忽然停步,垂眸看著她,漆黑的瞳眸里透著篤定,「你若想應,早該給我使眼色了。」
他猶豫了下,聲音放輕了些,「你支攤子不是為了去酒樓掌勺。」
「你會有自己的鋪子,掛著你想掛的招牌,讓來鋪子裡的食客都知道,江小滿是江都城第一名廚。」
江小滿愣在原地,望著面前神色篤定的上官燼,澄澈的眸子裡漾起笑意,「那我可得努力了!」
「自己的招牌……」江小滿垂眸,仔細想了想,點頭認同著,「咱們確實是得想個攤名。」
「等你想好了,我幫你寫招牌!」上官燼說話的嗓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認真。
「好阿!」江小滿歪頭琢磨片刻,「要不就叫江記小籠包鋪?」
上官燼卻輕輕搖了頭,目光落在她還沒他巴掌大的俏臉上,眸色鄭重,「你的手藝,豈是一個小籠包鋪能容下的。」
他想起今日宴上的響油鱔糊,熱油淋上去時的香氣能繞著亭台轉三圈。
想起缽缽雞里鮮辣的麻意,鮮得人舌尖發麻卻捨不得停筷。
還有那蟹粉小籠,薄皮里裹著的何止是蟹黃,是把日子過出滋味的巧思。
這些,比起他從前在國都吃過的山珍海味,多了百倍的鮮活氣。
「今日你做的菜……」他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像是在斟酌詞句,「比我吃過的所有宴席,都好。」
江小滿沒料到他會突然誇她,臉頰瞬間泛起點點熱意,慌忙錯開視線,看向不遠處的柳樹,「你、你是沒吃過好東西,才會這麼說……」
話還沒說完,肩膀就被輕輕攥住,掌心的溫度像今日灶間裡未熄的炭火,透過薄薄的布衫滲進來,燙得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不是!」他的聲音比剛才急了些,如墨的眸子被細密微垂的眼睫壓著,讓人看不清內里翻騰的情緒,「是真的好。」
「方才在亭里,柴大人吃鱔糊時,筷子都沒停過。」
清風忽然停了,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她的裙角掃過他的靴邊,像怕被風吹散似的。
江小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擂鼓似的,蓋過了樹上的蟲鳴。
「油嘴滑舌。」她小聲嘟囔,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明天……明天給你蒸蟹粉小籠,不放橙絲醬,放你喜歡的姜蔥醬。」
上官燼只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低得像怕驚散了什麼。
微風又起,帶著荷葉的清香,把兩人之間沒說出口的話,都染成了暖烘烘的味道。
回到上官家時,天剛擦黑,阿義、阿勇和阿正三個半大的小子先衝進了院子,把手裡的空竹籃往地上一放,就圍著正在擇菜的陳嬤嬤和納鞋底的上官夫人嚷嚷開了。
「嬤嬤!夫人!你們是沒瞧見!今天柴府的宴席,我家嫂子簡直把江都城的大廚都比下去了!」
阿義嗓門最大,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那響油鱔糊一淋熱油,香得顧公子當場就掏出一百兩銀票,想請嫂子去天香樓掌勺呢!」
阿勇在一旁幫腔,手裡還攥著個沒吃完的蟹黃小籠包,「可不是!姜夫子說嫂子的火候比學子們拿捏筆墨還准,柴大人的祖父吃了蟹粉小籠,筷子都沒停過!」
阿正性子沉穩些,卻也忍不住補充,「最厲害的是大哥,就跟大嫂肚子裡的蛔蟲一樣!」
上官夫人手裡的針線頓了頓,抬眼看向剛進門的上官燼和江小滿,見兩人並肩而行,嘴角忍不住漾起笑意。
自從老爺離世後,她就像是沒了主心骨,不知該怎麼面對兒子,只能任由他胡鬧沉淪。
兒子昏迷不醒時,她也是病急亂投醫,只想著先為上官家留後,至於這沖喜來的兒媳能不能撐起家,她那時根本顧不上想。
眼下聽著這三個小子說的熱鬧,再看小滿被晚霞染得微紅的臉頰,忽然覺得,這樁看似倉促的婚事,倒像是老天送來的妥帖。
自從小滿來了以後,他們全家都找到了主心骨,對未來的日子充滿了希望。
陳嬤嬤笑得眼角堆起皺紋,拍著江小滿的手,「我就說少夫人是有大本事的!」
「尋常人能把包子鋪開得紅火就不易,少夫人竟能把宴席做得讓天香樓少東家都心動,往後啊,咱們上官家的日子,定能同小籠包一起,蒸蒸日上!」
江小滿被誇得臉紅,正要說話,卻見上官燼默默把手裡的荷葉包遞給陳嬤嬤,「這是柴府給的棗泥糕,您和母親嘗嘗。」
又轉頭對江小滿道,「累了一天,先去歇著吧,灶上我讓阿勇將帶回來的菜熱熱。不用再做新吃食了。」
上官夫人見自家兒子說完,還順手接過江小滿手裡的空籃子,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她悄悄對陳嬤嬤遞了個眼色,兩人相視一笑,眼裡的欣慰,比剛吃了棗泥糕還甜。
而另一邊,天香樓的後院就沒有上官家這般熱鬧。
顧九翎煩躁地踱著步,手裡捏著張被揉皺的紙。
顧九翎煩躁地踱著步,手裡捏著張被揉皺的紙,是聚鮮樓貼在城門口的比賽告示。
聚鮮樓與天香樓在江都向來是死對頭,上個月他們的月營收剛被天香樓壓下去,這時候突然要舉辦「江都城第一酒樓」比賽,明擺著是想找回場子。
「他們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把告示往桌上一拍,實木桌面震得茶杯都晃了晃,「難不成真請了什麼厲害角色?」
「前幾日還聽說聚鮮樓的老掌柜去了趟國都,難不成是請了王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