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想的
夜已深,月光斜斜灑進來,在被面上投下淡淡的紋路。
江小滿翻了個身,將被子抱在懷中,她盯著床頂蚊帳,耳邊傳來上官燼均勻而又平緩的呼吸。
可她自己那顆心就像踹了只小鹿,突突在那跳。
睡不著,哪怕是屬羊,腦子裡的羊也都是上官燼的臉。
她悄悄往床內挪了挪,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靜謐的夜裡格外清晰。
「睡不著?」上官燼說話的嗓音裡帶著一絲喑啞,像被夜露浸過的玉蕭,低低的,撓得人耳尖發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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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滿慢吞吞地轉過身,兩人之間隔著半尺不到的距離,月光恰好落在他下顎線上,把他的深邃的輪廓襯得更加清俊。
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著白日裡荷葉的清香,是種讓人安心的味道,讓她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沒、沒有。」她扯了扯被角,腳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腳踝,像被燙到似的縮回來。
上官燼沒說話,只是轉過身,右手墊著腦袋,靜靜地看著她。
黑暗裡,他那雙深邃黑眸就似夜空中最亮的星辰,仿佛能看透過她雙眸,看穿她的靈魂。
江小滿被他看的更加害羞,皓齒咬唇,把心裡的糾結一股腦倒了出來,「我在想……你今日回家路上說的那些話。」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極低,「小攤畢竟就那麼點地方,蒸籠擺多了,身子都轉不開,如今每日三百籠的數量已是小攤極限。」
「可若是開鋪子……」她眼皮微抬,望向他,眼睛裡帶著點迷茫,「會不會太冒進?」
「鋪子租金、夥計、店內一應陳設、灶房一應用品……樣樣都要錢……」
「萬一賠了……」
江小滿話還沒說完,就被上官燼輕輕打斷,「你想開嗎?」
他說話的語調不起不伏,讓人聽不出他時支持還是反對。
江小滿愣了愣,老實點頭,「想的。」
「若是有了鋪子,我們可以從早食一直忙到夜市,再也不用擔心風吹日曬,也不用每日去搬桌椅碗筷。」
「客人們也能好好坐著吃完餛飩,也想讓江都城的百姓嘗嘗我真正的手藝……還想……」
還想讓你為我驕傲。
後半句話她沒說出口,悄悄咽了回去,只覺得耳垂更燙了。
她忽然有些懊惱,怎麼說著正事,她的心思卻飄到上官燼身上去了?
帳內突然陷入詭異的安靜,只聽見窗外蟲鳴唧唧。
江小滿突然有些後悔說得太多,以他們目前的積蓄,想開個鋪子實在是有些吃力,就在她開口欲說「睡了」時,手腕忽然被熟悉的炙熱包裹住。
「屋子角落那杆紅纓槍,出自當世第一冶鐵師程燁之手。」他平靜地說著,「若是拿去當了,亦或是賣了,應該夠你開鋪子的費用。」
江小滿杏眸瞪得滾圓,「那怎麼行!那是你爹留給你的。」
「留著也是蒙塵。」上官燼語氣里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悵然,「爹爹的心愿是讓我高中狀元,改換門楣。」
「你把日子過好,便是幫我圓他的願。」他輕笑一聲,「夫人,為夫往後的束脩可全都指著你了!」
上官燼一邊說著,拇指一邊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腕,像是在安撫一直緊張的小獸。
江小滿心跳得更快了。手腕卻被他輕輕往回帶了帶,攥得更牢了些。他的掌心明明微涼,卻偏偏燙得她心慌。
「明日抽空,咱們就尋牙人去看空鋪子?」上官燼的聲音又低了些,呼吸輕輕撫過她的鬢角,帶著點溫熱氣息。
「其實咱們家就是臨街鋪面,雖然在巷子最尾端,卻省了租金,周圍環境也適合開食肆。」上官燼想了想,「若你覺得家中這地段合適,咱們可以找人牙子去看別的宅邸。」
「咱們家地段、周圍環境都挺適合開食肆,只是……」江小滿眼透猶豫,「整體小了些,擺不了多少桌椅。」
「灶房也太小了。」
「恩。」上官燼眼透贊同,「那咱們就先看起來,多看幾家,記下租金、格局,回頭畫個簡單的圖樣,對比著商量,如此更清楚些。」
「要同娘說嗎?」江小滿其實也想聽聽上官夫人的意見,上官夫人作為土著,又是出自名門望族,眼界自是比她好上不少。
「暫時不用,等咱們都安排好了,再告訴她也不晚。」
次日中午,江小滿和阿勇正在攤子上揉面,就見阿義領這個錦衣男子朝攤子走來。
來人正是顧九翎。
他臉上褪去了昨日宴上的從容,眉宇間帶著幾分焦灼,見了江小滿,竟主動拱手行禮。
「江娘子,冒昧打擾。」顧九翎的目光掃過攤子上碼得整整齊齊的蒸籠,開門見山,「想必你也聽說了聚鮮樓要辦『江都城第一酒樓』比賽的事。」
江小滿一臉茫然,搖頭,「顧公子,我整日忙攤子上的事,不曾關心過這些。」
更別提前些日子為了忙那宴席,她可謂是費盡心思,哪還有閒心思關心其他。
顧九翎黑瞳一滯,他原以為這般大事早已傳遍江都,沒料到江小滿竟一心撲在攤子上,連這風聲都未曾聽聞。
他趕忙又說道,「聚鮮樓這次去國都請了大廚來坐鎮,他們擺明是衝著天香樓來的。」
江小滿手上動作沒停,麵團在她掌心轉得飛快,「顧公子的意思是?」
「我想請江娘子代表天香樓參賽。」顧九翎也不拐彎抹角,聲音裡帶著懇切,「只要你肯出手,別說是聚鮮樓,就是國都來的廚子也未必是你的對上。」
「賽後,不論輸贏,我願意奉上五百兩酬金,不知江娘子意下如何?」
阿義手裡的抹布都忘了擰,阿勇揉面的力道重得差點把案板砸穿,阿正蹲在地上數蒸籠,手指都數錯了數。
五百兩!得他們賣多少小籠包才能賺到!
江小滿面色未改,只是笑了笑,將揉好的麵團蓋上浸過溫水的紗布放進竹扁里,「顧公子抬舉了。」
「此前在宴席上,我夫君說過,我只做自家的營生,想必顧公子還記得。」
顧九翎臉色沉了沉,望向江小滿的目光里多了一絲審視,他萬萬沒想到江小滿在聽到五百兩酬金後會如此氣定神閒。
「江娘子是覺得顧某出的條件不夠?你開價,只要我能辦到……」
「不是酬金的問題。」江小滿也不藏著掖著,「我最近在物色鋪面,往後心思都會放在自己鋪子裡。」
「再者,我憑手藝吃飯,只想來我鋪子裡的食客吃得舒心滿意。」江小滿垂眸,自信地笑著,「顧公子,小女子不才,卻也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故而,我對爭『第一』不感興趣。」
沒穿來此地前,她在賽場拼過太多次,獎盃堆得再高,也抵不上此刻看著食客咬開小籠包時眼裡的滿足。
那些為爭第一殫精竭慮的日子,哪有現在揉面時的踏實?她不想再回到過往那種緊繃里去。
顧九翎愣住了,他完全沒有想過江小滿會拒絕得如此乾脆,更沒有想到江小滿會是這樣一個有主見的女子。
他沉默片刻,語氣軟了些,「不瞞江娘子,聚鮮樓與天香樓爭了五年,他們仗著老招牌搶了我們不少熟客,這次請來國都大廚,擺明了就是想徹底壓過我們。」
「江都城的食客就這麼些,輸了這場,怕是連老主顧都要被搶光了。顧某想贏,而今最大的勝算,便只有江娘子。」
「難道聚鮮樓請的是國都王氏的人?」江小滿蹙眉,「敢問顧公子,這比試到底比什麼?刀工?菜品創意?口味?還是單比蟹粉湯包?」
顧顧九翎聽她主動問及比試細節,頓覺此事還有迴轉餘地,忙示意身後隨從遞來食盒,語氣急切,「今日一早,聚鮮樓便上了新品——蟹粉湯包。」
「對外都說這是國都王氏嫡傳的手藝。」
「我嘗了一隻,覺得這蟹粉湯包的口感與江娘子昨日做的比,差了些。」
江小滿也不託大,打開隨從遞來的食盒,用筷子輕輕戳開薄皮,湯汁泛著渾濁的黃,腥氣比鮮味重。
她夾起一隻嘗了嘗,眉頭微蹙,「確實不如我。」
她見食盒裡還有幾隻,朝著阿義他們幾個招招手,「你們也來嘗嘗,從皮子到餡料,仔細品品差別在哪。」
阿義幾人立馬圍過來,阿勇咬了一口就皺起眉,「這皮太硬,餡里的豬油味蓋過蟹鮮了!」
顧九翎見狀,連忙補充,「我估摸著,蟹粉湯包他們是定會拿出來參加評比的,畢竟打著國都王氏的名號。」
「至於具體怎麼比,我還沒來得及去打聽。」他頓了頓,語氣誠懇,「我想著,若江娘子肯出手,比打聽再多規矩都有用。」
五百兩確實是筆不小的數目!有了這筆銀子,別說是開鋪子了,家裡所有問題都能立馬解決。
更重要的是,聚鮮樓里有打著「王氏嫡傳」的名號,她想試試,看看自己的手藝能不能比得過此地本土的名門正派。
她沉吟片刻,抬頭看向顧九翎,語氣篤定,「顧公子,你看這樣如何?你請我做天香樓的比賽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