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是吃醋了嗎?
江小滿走到牆角米缸,俯身從缸里掏出最底下的米來,指尖觸到潮濕的米塊,眉心微蹙,她舉著手中結塊的霉米。
「這米缸底下的米都發霉結團了,上面卻鋪著層新米,是算準了少東家不會翻查缸底?」
她轉頭看著還在嚎著冤枉的殷掌柜,眸底透著銳利,「你在天香樓做了十幾年的採買,連每日翻缸查米這種最基本的驗收規矩都不會?」
「還是說,你根本沒打算按規矩來?」
江小滿每說一句,殷掌柜的臉就白一分,到最後,他再也撐不住,跪在地上,往顧九翎腳邊挪,雙手還想去拉顧九翎的衣擺,聲音發顫,「少東家,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是我一時鬼迷心竅,求您看在我在顧家這麼多年的份上,就饒了我這一次!」
江小滿並沒有開口再多說什麼,只是悄悄退到上官燼身側。
幫廚們在一旁竊竊私語,大氣都不敢喘,江小滿並不關注他們,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鎖在了顧九翎身上,等著他下最後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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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在心裡默默掂量著,顧九翎此人到底值不值得她傾盡全力合作。
若是顧九翎念及十幾年情分心軟了,亦或是怕家醜不可外揚,選擇私了,那她可能就會重新思考,要不要與之合作參加江都城第一酒樓的比賽。
顧九翎深呼一口氣,壓下心底最有一點猶豫,黑瞳內只剩下決絕,對著身側大掌柜沉聲道,「立馬把殷掌柜、洪大廚押去官府,讓帳房徹查這些日子以來他們二人經手的所有款項,將後廚的霉米霉貨都帶作為證物呈給縣令。」
「該怎麼判,全憑縣令發落,天香樓絕不包庇求情。」
護院上前架起兩人時,洪大廚還在哭喊著「求少東家開恩」,聲音里滿是哭嚎與哀求,可顧九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盯著地上散落的霉米、銀魚,雙手緊緊握成了拳。
江小滿看著顧九翎嚴肅的側臉,心裡悄悄鬆了口氣,還好,顧九翎沒有選擇和稀泥。
她看得真切,顧九翎剛才微微起伏的胸腔,緊握成拳的雙手,眼底的掙扎,都在跟舊情較勁。可最後他還是選擇了酒樓的根基與未來。
這種拎得清輕重的較勁,可比一味講情面的東家靠譜多了。
似他這般能守住底線的人,倒算得上是個靠譜的合作對象。
上官燼站在江小滿身側,將她所有的反應盡收眼底,看她盯著顧九翎時專注的眼神,看他確認顧九翎不包庇後悄悄鬆口氣的模樣,就連她嘴角那點微不可查的笑意,都沒逃過他的目光。
他下意識地往江小滿身側挪了挪,剛好擋在她和顧九翎之間,這個動作他做得十分自然,連他自己都沒想明白為什麼,只是覺得這樣站最好。
顧九翎這時朝他們走來,話里話外全是對江小滿的感激,「江娘子,明日我就讓大掌柜親自去採買食材,定不會再出今日的紕漏。」
他猶豫了下,重重嘆息一聲,對著江小滿再次作揖行禮,「江娘子,一事不煩二主,明日能不能勞你走一趟,同我一起驗收食材。」
「順便……能不能替我從後廚里挑幾個能幹的,專門管驗收的事?」
江小滿眼底透著遲疑,她即想幫顧九翎穩住後廚,又記掛著清晨出攤要備料,最重要的是,她覺得天香樓後廚不僅僅是食材採購的問題。
她正琢磨著怎麼開口,上官燼卻先一步開口,語氣聽著平和,卻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意味,「食材採購多在卯時,正是我們攤子備貨、和面最忙的時候,小滿實在抽不開身。」
顧九翎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依舊笑著道,「是我莽撞了,沒考慮到你們出攤的忙碌,不如等哪日江娘子休息時,我再上門叨擾。」
江小滿見上官燼替自己把話說得明明白白,心裡還挺意外,要知道這家話平時沉默寡言的,她只當上官燼是怕她兩頭跑太累,朝著他甜甜地笑了笑,眉眼彎彎,像月牙兒。
上官燼被她這笑意晃了眼,喉間微癢,下意識地移開視線,卻不著痕跡地又往她身邊挪了些。
剛才顧九翎看她的眼神太過炙熱,他莫名就不想讓顧九翎再多瞧她一眼。
江小滿並未察覺他的小動作,收回笑意,杏眸嚴肅,「顧公子,咱們往後是要合作備賽的,有些關於天香樓後廚的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顧九翎神色一愣,隨即立馬收起臉上剛才的失望之色,往前湊了半步,態度十分誠懇,「江娘子,你有什麼話儘管說!」
「你能替天香樓著想,是我顧某人的福氣。」
「不管是後廚的問題,還是備賽的建議,你有什麼儘管放心大膽地說,我都聽你的。」
江小滿見他態度這般誠懇,心裡的顧慮消了大半,抬步走到後廚牆角的儲物架子,直言不諱,「顧公子,咱們先看這架子上,乾貨、鮮貨、調料完全混在一起堆放。」
「鹽巴挨著剛洗完的菘菜,幹活罐子的蓋子還敞著。」
「最重要的是,這些乾貨放在離水缸這般近的地方,潮氣重,更易發霉。」
顧九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果然,儲物架上亂糟糟一團,他有些不好意思,「實不相瞞,我剛接手天香樓不久,從未想過,後廚儲物也是個大難題。」
他扭頭問著後廚其他幾位大廚,「平日裡,都是這般儲物嗎?」
那幾位大廚現在哪裡還敢欺瞞,趕忙點頭,「一直是如此。」
聽到他們的回答,顧九翎眼底郁色更濃,他原以為只是洪大廚、殷掌柜貪墨,沒想到……天香樓的後廚居然有這麼多陋習。
江小滿又抬手指向水缸處,「不止儲存,你瞧這些木盆里,切過生肉的刀還帶著血沫,卻放在泡洗蓴菜的木桶里。」
她忍不住在心裡犯嘀咕,也不知這是天香樓疏於管理,還是這時代的後廚本就沒有「生疏分開」的講究。
「食材處理,生熟不分、葷素混洗,不僅容易串味,生肉里的病蟲若是蹭到蔬菜里,客人吃壞了肚子,天香樓的招牌就砸了!」
她又指向備菜區,挑好芯的雞頭米隨意堆在敞口的木盤裡落灰,茭白邊緣發褐,「備菜也沒規矩,易氧化的食材不泡水、切好的不蓋紗罩,方才吃的雞頭米帶硬芯,也是備菜時沒挑揀乾淨。」
最後,她低頭望著地上黏膩的污水,「這地面踩上去黏糊糊的,難得你們每日做菜都是這般?污水亂排?」
「還有剛進後廚時,滿屋油煙,煙道怕是早堵了,油煙排不出去,後廚悶熱不說,油垢積久了易著火。」
「污水滲進地里,招蚊蟲、蛇鼠不說,還會讓庫房的食材沾異味,這些都是後廚大忌。」
這次不等顧九翎發問,大廚們就急忙解釋,「我們一直是如此的,只是酒樓開得久了,煙道、排水道經常堵塞。」
江小滿面色凝重,「顧公子,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你想讓天香樓的生意更上一層樓,得……得先把後廚的規矩給立明白了。」
江小滿每說一處,顧九翎的臉色就沉一分,他走到已經被油煙燻黑的窗戶旁,伸手摸了摸窗欞上的油垢,心中又急又愧,「這些問題我竟從未留意過。只想著抓前廳生意、查帳、備賽……」
他再一次朝著江小滿作揖行禮,「多謝江娘子賜教。」
後廚其他人站在一旁,起初他們還覺得,一個穿布衣的女子沒資格指點天香樓參賽,可現在聽江小滿句句戳中要害。
其實江小滿說的這些,他們平時也都覺得彆扭,可每次他們提出異議時,洪大廚總是說,「只要菜好吃,這些小節不用管」。
久而久之,他們便也就不提了。
本來他們心裡還都有些瞧不上江小滿一個女子在後廚指點江山,眼下,心底的輕視漸漸變成了服帖,低著頭都不敢吭聲。
上官燼一直站在江小滿身側,看著她從後廚儲物講到後廚污水排放,連油垢著火的細節都能考慮到,深邃黑眸的欣賞里多了幾分好奇。
她為什麼這般了解後廚?比天香樓這些幹了幾十年的大廚還了解?她過往到底經歷了什麼?
他視線落向她微微起皮的唇瓣,小聲問著,「說了這麼久?要不要喝口水,歇會?」
顧九翎這才緩過神來,「是我的疏忽!」
「都這麼久了,兩位還未用膳,我竟還想著談事,咱們回雅間,邊吃邊談。」
上官燼眸色晦暗,上前半步,語氣裡帶著些許不滿,「顧公子,也無需急於一時,小滿剛在後廚來回走了好幾圈,又說了這麼多話,任誰都會累,先讓她歇會吧。」
「是是是!」顧九翎立馬點頭,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滿臉愧疚,「是我的不是。」
「光顧著琢磨後廚的漏洞,竟沒留意江娘子累了。」
「江娘子,您與上官兄先回雅間稍作休息,我立馬讓人沏壺好茶。」
「再讓人去買些菜食回來。」
他剛準備轉身喊小丁,又猛地頓住,怒拍大腿,「哎呀,我竟忘了姜夫子、木姑娘他們還在雅間等著!」
「也不知他們可有先用點心墊著?這萬一餓著了,我可就更失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