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不幹了
空氣里瀰漫著海水腥與腐朽木頭的混合氣味,像有無數隻潮濕的手在往鼻腔里鑽。
應急燈的綠光打在一排排木箱上,箱角的鐵鏈鏽得發紅,碰撞時發出沉悶的「哐當」聲,像在敲喪鐘。
我蹲在最前排木箱前,指尖隔著橡膠手套撫過粗糙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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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爺在身後抽菸,火光忽明忽暗,映著他刀疤臉的陰影:「這批貨沉了八百年,釉面蝕得厲害,得細看胎骨。」
我沒應聲,摸出強光手電,示意工人撬開箱蓋。
泡沫墊里躺著只青瓷盤,盤沿缺了個角,釉色像蒙著層灰霧,乍看跟民窯仿品沒兩樣。
但當手電光斜斜打在盤心,冰裂紋突然活了過來——紋路間嵌著淡淡的金黃,是歲月在海水裡泡出的「金絲」,這是宋代官窯獨有的「酥油光」蝕變。
「南宋修內司官窯。」我的聲音在空艙里發飄,指尖捏著盤底未被腐蝕的胎骨,堅硬如鐵,「胎里摻了紫金土,所以露胎處發暗紫,是『鐵足』。」
鬼爺湊過來,眼睛亮得嚇人:「值多少?」
「完整器能上拍賣行,這殘片……」我頓了頓,喉結滾了滾,「黑市也能換你半船貨。」
他突然低笑,拍著我的後背:「我說什麼來著?你這雙眼睛,是挖寶的犁。」
我沒接話,撬開下一個木箱。
裡面是只梅瓶,瓶身纏著半腐爛的麻繩,釉色青中帶灰,像雨過天青時被雲遮了半分。
手電光掃過瓶腹,纏枝蓮紋的線條突然顯出來,筆觸流暢得像毛筆在宣紙上走,是典型的「院體畫」風格——只有為皇家燒造的官窯,才敢用這種筆觸。
「瓶底。」我啞著嗓子說。
工人小心地翻轉梅瓶,瓶底的釉色早已蝕盡,露出的胎骨上竟有個模糊的「官」字款,被細密的冰裂紋裹著,像顆被凍住的星。
「慶元年間的。」我數著胎骨里的氣泡,大小不均卻分布勻淨,「那會兒宋廷在臨安設官窯,專供皇室祭祀用,這瓶子……原是放酒的祭器。」
鬼爺突然按住我的肩,力道重得像要捏碎骨頭:「這樣的,還有多少?」
「不知道。」我掙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半步,「但每一件,都是能讓你牢底坐穿的東西。」
他臉上的笑淡了,從口袋裡摸出個信封,拍在我手裡:「這是五萬定金。挑完這批,再給你十五萬,夠你媽這周的ICU費用。」
信封里的鈔票稜角硌著手心,像在燒。
我捏著它蹲下身,又撬開個木箱。
這次是只粉盒,盒蓋繪著嬰戲圖,孩童的衣紋用的是「遊絲描」,細得像頭髮絲,卻在海水侵蝕下仍能看出筆鋒——這是南宋畫院待詔李嵩的筆法,尋常民窯哪敢仿?
「這盒……」
話沒說完,貨輪突然晃了晃,遠處傳來汽笛聲,尖銳得像要刺破耳膜。
鬼爺臉色驟變,沖工頭低吼:「是不是巡邏艇?」
工頭慌慌張張摸出對講機,咿咿呀呀說了幾句,臉色慘白地回頭:「是……是海警例行檢查,往這邊來了!」
「操!」鬼爺一腳踹翻旁邊的木箱,瓷器碎在地上的脆響刺得人耳膜疼,「快!把挑出來的往夾層搬!」
工人們手忙腳亂地往貨艙深處跑,鐵鏈子拖在地上,聲響在空艙里迴蕩。
我站在原地沒動,看著那隻南宋官窯梅瓶躺在泡沫里,青灰色的釉面映著應急燈的綠光,像只在水底睜了八百年的眼。
鬼爺拽著我的胳膊就往夾層拖:「愣著幹什麼?被查到你也得進去!」
「我不進去,」我甩開他的手,聲音出奇地穩,「我只是來看看,沒碰過你們的箱子。」
他愣了愣,隨即笑了,刀疤在綠光里扭曲成蜈蚣:「程楓,你以為這時候摘得乾淨?你手裡的手電,手套上的釉粉,全是證據!」
遠處的汽笛聲越來越近,貨輪的甲板上傳來腳步聲。
我突然抓起那隻梅瓶,往工人沒來得及搬的木箱堆里塞,又把粉盒、青瓷盤全扒拉進去,用泡沫蓋嚴實。
「你幹什麼?」鬼爺急了。
「海警查的是『正在交易的文物』,」我扯掉手套,往口袋裡塞,「現在這些只是沉船上的破爛,誰能證明是你撈的?」
他眼睛一亮,立刻沖工頭喊:「快!把這些箱子封死!就說裡面是走私的舊家具!」
甲板上的腳步聲到了艙門口,有人喊:「例行檢查!開門!」
鬼爺深吸口氣,整了整衣領,沖我使了個眼色:「你是我雇來鑑定舊家具的,記住了?」
我沒應聲,退到陰影里。
艙門被拉開,刺眼的陽光湧進來,幾個穿制服的海警走進來,手裡的強光手電掃過一排排木箱:「裡面裝的什麼?」
「舊家具,從東南亞收的,」鬼爺笑著遞煙,「剛靠岸,還沒來得及報關。」
手電光停在我臉上,一個年輕海警問:「你是誰?」
「我是……」喉嚨突然發緊,我看著他肩上的警徽,想起ICU里母親的呼吸機,「我是來幫忙卸貨的,臨時工。」
鬼爺的眼神在我臉上剜了一下,卻沒戳破。
海警們翻了幾個沒開封的木箱,裡面果然是些掉漆的舊桌椅,罵罵咧咧地走了。
艙門關上的瞬間,鬼爺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你剛才……」他指著我,聲音發顫。
「我只是不想坐牢,」我轉身往艙外走,陽光刺得眼睛發疼,「挑完了,剩下的你們自己弄。十五萬,打我卡上。」
「程楓!」他在身後喊,「下周還有一批!」
我沒回頭。
甲板上的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
遠處的海面泛著金光,像鋪了層碎金。我摸出手機,柳清淺的簡訊剛好進來:【你母親的ICU費用續上了,她早上醒過一次,問你在哪。】
指尖在屏幕上敲:【我馬上回去。】
走到碼頭出口時,趙涵的車停在路邊,她搖下車窗,眼裡帶著擔憂:「鬼爺讓我……」
「不用了。」我打斷她,「告訴他,我不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