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討論
聽聞,梁曉瑜目光並未離開書頁,只是聲音更冷了幾分:「我只是不喜被人無故打擾。」
「僅此而已,與心境無關。」
陳爭不以為意,繼續笑道:「既然小姐這般喜愛探討道理,不如你我暫且放下書本,討論一二如何?」
「光讀不用,豈非紙上談兵?」
梁曉瑜終於抬起頭,那雙美眸直視陳爭,傲氣道:「陳爭,我承認你在製作細鹽和震天雷這些奇技淫巧之上,確有些過人之處,這點我無法否認。」
她話鋒一轉,語氣帶著讀書人的清高:「可我聽聞,你自幼厭讀詩書,連蒙學都未曾完篇。」
「一個連聖賢文章都未曾潛心研讀幾日的人,也敢在此妄談道理,豈不是自取其辱?」
陳爭聞言不怒反笑,沒想到自己沒上幾天私塾的事情,她都知道一清二楚。
他反問道:「哦?」
「梁小姐對我過去之事,倒是了解得頗為清楚?」
「莫非梁小姐私下調查過我?」
他目光灼灼,帶著幾分戲謔。
梁曉瑜清冷的面容上,瞬間閃過一絲細微的悸動,但迅速恢復平靜。
她確實調查過陳爭,因為父親梁康城不止一次暗示,有意撮合她與陳爭。
然而,梁曉瑜心中理想的伴侶,自然是那種學識淵博、品行高潔的儒雅之士。
即便清貧也無所謂。
而陳爭過往的「混世魔王」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儘管最近他屢立奇功,在她看來,也不過是旁門左道。
與真正的學問和品行相去甚遠。
被陳爭一語道破,她強自鎮定,輕哼一聲。
梁曉瑜將目光重新投向書本,語氣冰冷道:「陳世子名聲在外,京城之中誰人不知?何須特意調查?」
「不過是偶有聽聞罷了。」
陳爭不由得輕笑出聲,拖長了語調道:「調查便調查了,偏偏不肯承認。」
「你們這些讀書人吶,就是喜歡口是心非,講究個什麼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累不累得慌?」
梁曉瑜被他這的話噎了一下,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語氣更冷了幾分:「道不同不相為謀。」
「我與你並無甚可爭論的。」
說罷,作勢便要拿起書本離開這裡。
不想在這裡看見陳爭感到心煩。
陳爭卻不依不饒,笑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巧了,梁小姐既然覺得我學問淺薄,不配與你論道,那咱們就借你這《論語》中的這句話來論一論,如何?」
「看看是不是真的「道不同」就註定「不相為謀」?」
梁曉瑜輕哼一聲,不耐煩道:「道不同不相為謀,語出《論語.衛靈公》」
「意指志向不同、道路選擇相異的人,便無法共同謀劃事務。此乃聖賢教誨,擇友共事之基本原則。」
「八歲小孩都知道的道理,有何可論?」
她覺得陳爭這是在胡攪蠻纏。
陳爭搖了搖頭,斬釘截鐵道:「不對。」
梁曉瑜蹙眉,終於再次正眼看他,帶著不悅:「有何不對?難道先賢之言也有錯?」
陳爭侃侃而談:「聖賢之言自然有其道理,但後世之人往往理解得僵化了。」
「你說志向不同便無法共事,那我問你,朝廷之中,文武百官,難道個個志向都完全相同?」
「我看未必,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求權,有人或許真懷濟世之心。」
「大家所求之道千差萬別,為何還一同共商國事?」
梁曉瑜下意識想反駁,卻發現這個例子確實難以用簡單的「道不同」來解釋。
她蹙眉道:「那是因為有朝廷法度,有君臣大義約束。」
「共謀的是國事,而非私誼。」
陳爭贊道:「說得好!」
但話鋒一轉繼續道:「可見謀事與同道並非完全劃等號。」
「關鍵在於,是否有共同的目標或規則,而非內在的志向是否一致。」
說著,他打了個比方:「比如,我要在這某一處開店鋪做的生意,衝突到了一旁店鋪的利益,我們的道看似不同,甚至可能對立。」
「但若我們找到一種方式,比如合作,或者遵守共同的商業規矩,未必就不能相謀,甚至可能互利共贏。」
「若按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僵化理解,豈不是世上所有觀念略有不同之人,都老死不相往來?」
「那這天下,豈不是要割裂成無數個小圈子,固步自封?」
古時的道理奕有正確,奕有不對。
皆有批判性。
這是陳爭在上大學之時,網上對論語討論頗為火熱的一個話題。
梁曉瑜聽著,起初的不屑融化了些許。
陳爭的話雖然直白,甚至有些「離經叛道」。
卻指向了經典在實際應用中,可能存在的局限性。
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這個問題。
一直以來,她接受的教導都是對聖賢之言的信奉,死板的記在腦中。
陳爭見她聽進去了,故意停頓下來。
他拿起空茶杯在手中把玩,嘆了口氣:「說了這許多,口乾舌燥,你這主人家,連杯茶水都捨不得招待嗎?」
「看來我這不同道之人,果然不配與你謀一壺茶喝啊。」
梁曉瑜正聽到關鍵處,思路被突然打斷,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急切。
她想聽他繼續說下去。
梁曉瑜猶豫了一下,雖有些不情願,還是站起身。
她走到一旁的茶盤前,為他斟了一杯溫茶,輕輕推到他面前。
「喝吧。」
語氣依舊冷淡的,卻少了之前的尖銳。
陳爭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贊道:「好茶!」
「多謝梁小姐款待。」
梁曉瑜冷哼一聲,白了陳爭一眼,回到了座位之上。
陳爭放下茶杯,繼續道:「所以,我認為,道不同不相為謀,更應理解為在核心利益或根本原則衝突,且無法調和的情況下,不應強行合作。」
「而不是簡單地因為想法、志向不同就拒絕一切交流與合作。」
「這世間之事,複雜多變,很多時候需要的是求同存異。」
「在差異中尋找共同點,在規則下實現各自的目標。」
「一味強調道同,反而可能錯失良機,或者陷入狹隘。」
他看向梁曉瑜,目光變得有些深邃:「就像你讀《論語》,孔子周遊列國,所求的「道」與當時各國君主的「道」也未必相同。」
「但他依然去遊說、去嘗試,這本身不就是一種與不同道者謀的努力嗎?」
「關鍵在於如何謀,而非一概拒之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