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番外2:姑姑侄子侄女
第263章 番外2:姑姑侄子侄女
首都機場,T3航站樓。
接機口人頭攢動,陸遠站在人群外圍,一身簡單休閒運動裝。
年近六十的男人,眉眼間沉澱著不顯山露水的穩重。
他沒像別人那樣焦急地往前擠,只是單手插兜,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出口。
廣播裡播報著從美國舊金山飛來的航班已經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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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約莫二十分鐘,一波人流涌了出來。
在一群推著大包小包、衣著光鮮的旅客中,有一個身影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點「扎眼」。
十七八歲的姑娘,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跟雞窩打了一架,隨便用個黑皮筋在腦後扎了個低馬尾,幾縷碎發不聽話地翹著。
身上套著件極為寬大的草綠色連帽衛衣,胸前印著一隻巨大的、正在噴火的霸王龍卡通圖案。
下身是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踩一雙磨損嚴重的帆布鞋,鞋帶一邊繫著,一邊散著。
最顯眼的是那副架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姑娘推了推下滑的眼鏡,迷茫地抬頭看了一圈指示牌,嘴裡嘟囔著什麼,腳下的步子虛浮。
陸遠看著那隻「霸王龍」,嘴角的笑意一點點盪開。
他大步走過去,伸手拽住了女兒衛衣的帽子。
「往哪兒鑽呢?」
陸穗被拽得一個踉蹌,茫然地轉過身。
隔著厚厚的鏡片,她眯著眼辨認了好幾秒,原本呆滯的眼神才終於聚焦。
「爸?」
陸穗吸了吸鼻子,聲音透著股還沒睡醒的慵懶:「我餓!」
「飛機餐沒吃?」
陸遠順手接過她背包,分量不小,不僅有電腦,估計還有幾塊磚頭似的專業書。
「那是給人吃的嗎?」
陸穗撇撇嘴,跟在陸遠身後。
陸遠領著她往停車場走,看著女兒不修邊幅的德行,忍不住打趣:「我說陸大數學家,你好歹也是剛拿了奧賽金牌回來,咱們國家隊的門面。
能不能稍微注意點形象?這要是讓記者拍到了,還以為我虐待你呢。」
陸穗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霸王龍,又拽了拽袖口:「這衣服挺好的啊,純棉的,吸汗。
再說了,我搞數學的,又不看臉。」
「道理一套一套的。」
陸遠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陸穗一屁股坐進去,把座椅往後一調,整個人癱在上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還是家裡舒服,美國空氣一股子噁心味,聞著腦仁疼。」
車子駛出機場高速,匯入車流。
「清大那邊報到手續都辦好了,特招生的流程簡單,到時候你自己過去?」
「不急。」
陸穗從兜里掏出一個八階魔方,手指飛快地轉動著,咔咔作響:「讓我先休息半個月「」
。
陸遠笑出聲:「行,回家好好補補,你媽聽說你要回來,特意殺了只觀里散養的老母雞和干香菇,今晚給你燉湯。」
聽到「媽」字,陸穗手裡的魔方停了一下,眼神柔和幾分:「媽身體好點了嗎?」
饑荒給陳小苗身體留下的虧空還是不小,眼看到了五十來歲,時不時就得病個好幾天0
「硬朗著呢,滿山跑,比你身體好。」
陸遠打著方向盤,語氣輕快:「就是念叨你,說你老沒影,電話視頻也不接。」
「我那是在算題————」
陸穗心虛地縮了縮脖子,隨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坐直身子,一臉警惕:「對了爸,家裡那幾個————小魔頭,在家嗎?」
陸遠眉梢一挑,忍不住樂了。
「放心,今天周五,都在學校呢,晚上才接回來。不過————」
他頓了頓,語氣玩味:「這幾天你哥和你嫂子們有點事要忙,我和你媽明天回觀里,可能得麻煩你在家幫忙照看兩天。」
「什麼?!」
陸穗手裡的魔方「啪」地掉在了腳墊上。
她驚恐地瞪大眼睛,表情比面臨著比哥德巴赫猜想還要絕望。
「爸,我還是住酒店吧!」
「鬼丫頭。」
陸遠伸手在她頭上輕敲:「有管家在呢,你稍稍盯緊點,別讓她們把房子點了就行。」
陸穗撿起魔方,生無可戀地癱回椅子上。
車子穩穩噹噹地停在自家院門口。
一路上陸穗睡得跟只死豬似的,直到陸遠熄火,拔了鑰匙,她才迷迷瞪瞪地睜開眼,推了推鼻樑上壓出紅印的眼鏡。
「到了?」
「到了,下車。」
陸遠解開安全帶,看著副駕上還賴著不動的閨女,無奈地搖搖頭:「還要我抱你下去?」
「那倒不用。」
陸穗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推開車門。
腳剛沾地,別墅大門就開了。
陳小苗手裡捏一撮小蔥,身上繫著那條用了好幾年的碎花圍裙,頭髮簡單挽在腦後。
歲月待她極好,五十多歲的人,眼角雖有了細紋,但那雙眼睛依舊清亮,透著股子被生活滋養出來的溫潤。
她抬眼看向穿著恐龍衛衣、頭髮亂得像雞窩的女兒。
「哎喲,俺個親娘嘞。」
陳小苗把小蔥往門口台階上一擱,快步走過來,表情一言難盡:「穗穗,恁這是出國比賽還是逃荒哩?
走的時候好歹還是個人模狗樣,咋回來成這德行哩?
這衣服是個啥?這麼大個姑娘家,咋穿得跟個沒長大的假小子似的,能不能學學恁倆嫂子!」
陸穗被親媽一通數落搞得頭大,求救似地看向陸遠。
「媽,,陸穗拖長了音調,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整個人掛在陳小苗身上撒嬌。
「俺餓哩!」
「去去去————」
陸遠笑著把行李箱推到牆邊,換鞋走過來:「行了孩他娘,孩子剛下飛機,時差還沒倒過來呢,讓她先喝口湯。」
「就是就是,還是爸好。」
陸穗趕緊溜到餐桌邊,也不管燙不燙,伸手就要去揭湯盅蓋子。
「啪。」
手背上挨了陳小苗輕輕一巴掌。
「洗手去!」
陸穗撇撇嘴,不情不願地往洗手間挪。
等她洗完手出來,桌上已經盛好了一碗金黃透亮的雞湯,上面漂著幾朵吸飽了湯汁的香菇,熱氣騰騰。
陸穗坐下端起碗就灌一大口,舒服得長嘆一聲:「活過來了————國外的白人飯簡直就是生化武器。」
陳小苗坐在她對面,看著女兒狼吞虎咽的樣子,眼裡的嫌棄早就化成了心疼。
她伸手幫陸穗把滑落的袖子挽上去,嘴裡還是忍不住念叨。
「慢點喝,沒人跟恁搶。」
「嗝—舒坦。」
吃飽喝足,陸穗毫無形象地打了個飽嗝,整個人像灘爛泥一樣癱在椅子上,衛衣上的霸王龍隨著她呼吸一鼓一鼓的。
「吃飽了就上去洗個澡,換身衣裳。」
陳小苗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嫌棄地看著女兒那件沾了點油星的恐龍衛衣:「都發饅哩,還穿著呢,真不知道恁以後咋嫁人。」
「不嫁。」
陸穗懶洋洋地把玩著桌上的筷子架:「我嫁給數學就行了,數學不會背叛我,也不會嫌我幾天不洗頭。」
話音剛落,樓梯口傳來動靜。
不是那種震天響的跑跳聲,而是沉穩、有節奏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兩個稍微有些拖沓的細碎腳步。
「爺爺,奶奶。」
一道清脆童聲響起。
樓梯走下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穿著一身簡單的深藍色居家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眉眼像極了陸陽。
陸鴻,趙茉莉生的兒子。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對雙胞胎小姑娘。
粉雕玉琢的,穿著一白一粉睡裙,頭髮睡得有些炸毛,像兩隻剛出窩的小奶貓。
兩雙大眼睛懵懵懂懂的,一隻手裡抓著個布娃娃,另一隻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餅乾。
陸天巧和陸天瑤,鄭青桐生的雙胞胎女兒,今年七歲。
「哎喲,俺的乖孫醒啦?」
陳小苗臉上表情瞬間從「嚴母」切換成「慈奶」,手中抹布一扔,快步迎上去:「陸鴻,帶妹妹慢點走,別摔著。」
「奶奶,沒事,我看著呢。」
陸鴻懂事地側過身,伸手扶一把走在後面差點左腳絆右腳的陸天巧,轉而看向陸穗。
「姑姑你回來了。」
「陸鴻,想姑姑沒!」
陸穗費勁地坐起來,推了推眼鏡,打量著眼前自家大侄子。
真是奇了怪了。
趙茉莉那個咋咋呼呼、腦子裡缺根弦的性格,竟然生出了這麼個沉穩懂事、智商在線的兒子。
這孩子從小就不用人操心,學習成績在班裡那是斷層第一,待人接物更是挑不出毛病,活脫脫就是陸陽小時候的翻版,甚至比陸陽還要「正經」。
反觀後面那兩個————
「小————姑————*————」
雙胞胎異口同聲,語速慢了半拍,聲音軟糯得像是棉花糖。
兩人眨巴著大眼睛,盯著陸穗胸口的霸王龍看了一會兒,然後齊刷刷地把手指塞進嘴裡。
「大恐————龍————」姐姐陸天巧指了指陸穗的衣服。
「嗷————嗚————」妹妹陸天瑤配合地叫喚一聲,雖然聽起來更像是一隻沒睡醒的小奶貓。
陸穗長嘆口氣。
屬於整個陸家的未解之謎。
鄭青桐那是多精明的人啊,情商智商雙高,當年在清大也是風雲人物。
結果生出來的這一對雙胞胎,完美避開了親媽的所有優點,反而繼承了趙茉莉那股子「呆萌」勁兒,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反應慢,反射弧長,每天樂呵呵的,給塊糖能開心一下午。
「哎,真乖。」
陸穗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從兜里掏出兩顆沒拆封的美國巧克力遞過去:「拿著吃。」
雙胞胎眼睛一亮,伸手接過糖,又是慢半拍地齊聲說:「謝————謝——————姑——————姑。」
陸遠換了居家服走過來,看著這三個孫輩,臉上笑開了花。
他彎腰抱起離他最近的陸天瑤,在那胖乎乎的小臉蛋上親一口。
「想爺爺沒?」
陸天瑤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摟住陸遠的脖子,蹭了蹭:「想————爺爺,鬍子————
扎。」
陳小苗也順勢抱起陸天巧,吩咐道:「陸穗,恁哥他們忙,這幾天三個小的就歸恁管了。」
陸穗一聽這話,直欲哭無淚。
「媽,我能申請住校嗎?」
「駁回。」
陳小苗不給女兒半點商量餘地。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
陳小苗指揮著工人把最後一箱子日用品搬上後備箱,又轉頭看向站在門口哈欠連天的陸穗。
「行了,別送了,回去補覺吧。」
陳小苗降下車窗,又不放心地叮囑:「廚房冰箱裡有包好的餛飩,中午讓阿姨給你們煮。看著點那三個小的,別讓他們磕著碰著。」
「知道了媽,您都說八百遍了。」
陸穗頂著雞窩頭,那件霸王龍衛衣還沒換,眼睛困得睜不開,敷衍地揮揮手:「路上慢點,到了發個信。」
陸遠坐在駕駛座上,沖女兒笑了笑:「照顧好侄子侄女,回來爸給你帶山裡的野蜂蜜」」
0
車子緩緩駛出院子,消失在拐角處。
陸穗長舒一口氣,感覺整個世界都清淨了。
她撓了撓頭皮,轉身準備回屋繼續在此前的時差里沉淪。
剛一轉身,她就僵住了。
客廳的地毯上,三個小蘿下頭正排排坐,六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姑————姑————」
陸天巧懷裡抱著布娃娃,奶聲奶氣呼喚一聲。
「抱————」
陸天瑤緊隨其後,伸出兩隻胖乎乎的小短手。
陸穗只覺得頭皮發麻。
她最不擅長應付這種軟體生物,尤其是這種思維發育不完全、需要通過肢體語言表達需求的低齡生物。
事實證明,搞定費馬大定理和搞定兩個七歲的小姑娘,完全是兩個維度的難度。
前者只需要腦子,後者需要命。
兩天。
僅僅兩天,陸穗感覺自己老了足足十歲。
客廳里,陸穗盤腿坐在地毯上,手裡抓著一把粉色的皮筋,對著陸天巧的腦袋發愁。
她試圖給侄女扎個像樣的馬尾,但那軟塌塌的頭髮在她手裡就像是有自己的想法,怎麼抓都漏一撮。
「姑姑————疼!」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
陸穗手忙腳亂地鬆開手,額頭上全是汗。
旁邊,陸天瑤正拿著陸穗那台價值好幾萬的高性能筆記本電腦當積木墊板,上面堆滿了樂高。
陸穗看了一眼,嘴角抽搐,愣是沒敢吭聲。
「姑姑,還是我來吧。」
陸鴻無奈地走過來。
十歲的少年動作熟練地從陸穗手裡接過皮筋,手指翻飛,三兩下就給陸天巧扎了個整整齊齊的丸子頭,順手還別了個小草莓發卡。
「好了,去玩吧。」
陸鴻拍拍妹妹的頭。
陸天巧摸了摸腦袋,遲緩地露出一個笑臉:「謝謝,哥哥。」
陸穗長舒一口氣,院子裡傳來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音。
緊接著是熟悉的歡笑聲和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噠噠聲。
「我們回來啦!有沒有想媽媽呀?」
是趙茉莉的大嗓門陸穗猛地從地毯上彈起來,衝到門口,眼淚差點沒掉下來。
「哥!嫂子!你們可算回來了!」
陸陽剛把一箱特產搬下來,就被衝出來的陸穗抓住了胳膊,像個見到援助的難民。
鄭青桐鎖好車走過來,面帶微笑,風韻不減顏色。
「她倆隨茉莉,慢是慢了點,不過省心,給個玩具能坐一天。」
鄭青桐把手裡的包遞給迎出來的保姆,彎腰抱起跑出來的陸天瑤:「是不是呀,瑤瑤?」
「媽————媽————」
陸天瑤摟著鄭青桐的脖子,過了幾秒才把臉貼上去蹭了蹭。
趙茉莉則已經衝進屋,抱起陸天巧就是一頓猛親,把小姑娘親得咯咯直笑。
陸陽轉頭對陸穗說:「行了,這兩天辛苦你了。」
陸穗長出一口氣,感覺壓在胸口的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餐桌上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趙茉莉一邊給兩個女兒剝蝦,一邊繪聲繪色地講著這兩天去參加音樂展的趣事,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她在說,鄭青桐偶爾插句嘴補充細節,順便給陸鴻夾菜。
陸鴻吃相斯文,時不時還要照顧一下旁邊吃得滿臉飯粒的雙胞胎妹妹。
陸穗捧著碗,埋頭苦吃,偶爾抬頭看看這一大家子,眼神在燈光下有些恍惚。
吃過飯,三個孩子被保姆帶去洗澡睡覺。
趙茉莉和鄭青桐在客廳挑揀這次買回來的紀念品。
陸陽端著兩罐冰啤酒,走到二樓露台。
陸穗正趴在欄杆上,看著遠處別墅區點點的燈火發呆。
夜風吹亂了她的頭髮,露出光潔的額頭。
「給。」
陸陽把啤酒遞過去,順帶自己仰頭灌一口。
「這次回來多住幾天,別老鑽在那堆公式里,過兩天咱們去觀里陪爸媽,一家人多待幾天。」
「我不去,有蟲子。」
「不去也得去,這是集體活動。」
「霸權主義————」
夜風微涼,吹散了白日的暑氣。
樓下傳來趙茉莉喊「老公,快下來」的聲音,緊接著是鄭青桐無奈的「你小點聲,孩子剛睡」的數落。
陸陽一口喝乾了罐子裡的酒,拍了拍陸穗的肩膀:「走吧,下去幫幫你倆嫂子。」
陸穗看著哥哥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裡捏癟的易拉罐。
她常出國,見過各種各樣的關係,但像自家哥哥這樣,兩個女人,三個孩子,還能處得跟鐵板一塊似的,簡直違反了她認知里的所有社會學模型。
她搖搖頭,把那些複雜的算式拋在腦後,趿拉著拖鞋跟上去。
雖然不符合邏輯,但總歸是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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