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寒玉驚魂


  永昌八年正月廿七,朔風卷著殘雪,抽打著皇城朱紅的宮牆。紫宸殿內,暖爐燒得通紅,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肅殺。我坐在葉影榻前,手中緊握著那塊從西山礦洞帶回的、冰冷刺骨的暗紅色寒玉。小丫頭依舊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些許,只是小臉依舊蒼白得透明。

  「陛下,」王德全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厲尚書…在殿外候了半個時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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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抬眼,透過半開的殿門,看見厲欣怡一身素淨的月白宮裝,安靜地立在階下風雪中,身形單薄,仿佛隨時會被風吹倒。她低垂著眼瞼,雙手攏在袖中,刻意遮掩著什麼。

  「宣。」

  厲欣怡緩步進殿,步履有些虛浮。她屈膝行禮:「臣妾參見陛下。」

  「起來。帳冊如何?」我目光落在她明顯蒼白的臉上。

  「已初步釐清。」她從袖中取出整理過的帳冊摘要,雙手呈上,「周明倒賣軍械、私鑄兵甲、勾結炭商擾亂錢法,鐵證如山。所獲巨利,除部分流入周家,大部分…去向不明。」她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一筆年前的大宗款項,經數道暗渠,最終…消失在江南鹽道的帳目里。」

  江南鹽道?這潭水更深了!周家背後,果然還藏著大魚!

  「去向不明?」我冷笑,「查!給朕挖地三尺!周顯雖死,周明還在詔獄,撬開他的嘴!」周顯在詔獄的「咬舌自盡」,手法拙劣,分明是滅口。這更印證了幕後之人的龐大與狠毒。

  「臣妾遵旨。」厲欣怡應道,聲音卻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

  就在這時,榻上傳來一聲微弱的嚶嚀。葉影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竟緩緩睜開了眼睛!

  「影兒!」守在旁邊的葉曦驚喜地撲過去,緊緊抓住妹妹的手。

  葉影的目光有些茫然,緩緩聚焦,看到我時,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氣音:「…父皇…」

  我心中一酸,連忙俯身握住她冰涼的小手:「影兒不怕,父皇在。」

  她的目光游移,最終落在我另一隻手中緊握的那塊暗紅色寒玉上。剎那間,她瞳孔猛地收縮,小小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仿佛看到了世間最可怖之物!她猛地甩開我的手,驚恐地向床榻內側蜷縮,喉嚨里發出破碎的嗚咽:「冷…好冷…黑…洞…怕…」臉色瞬間比剛才更白,呼吸也變得急促!

  「影兒!」葉曦嚇壞了,緊緊抱住她。

  「拿開!快把那東西拿開!」我厲聲對王德全喝道,同時將寒玉死死攥入手心,藏入袖中。心中驚濤駭浪!影兒對這寒玉的恐懼,絕非本能!她一定見過它,甚至…親身經歷過與它相關的、極其可怕的場景!這恐懼深植骨髓,連昏迷中的囈語都與之相連!

  厲欣怡也臉色微變,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傳張仲景!快!」我急道。葉影的反應太過激烈,恐傷及心脈。

  御醫令張仲景匆匆趕來,一番診視後,神色凝重:「陛下,公主乃驚懼過度,引動餘毒。此寒玉…性極陰詭,似能勾連神魂深處隱痛,萬不可再刺激公主。」他開了安神定驚的方子,又猶豫道,「公主脈象…似有先天陰寒之症被此玉引動,頗為棘手。需尋至陽至純之物調和,否則…恐損壽元。」

  先天陰寒?我心頭劇震,看向榻上在葉曦安撫下漸漸平靜、卻依舊瑟瑟發抖的女兒。她的身世…難道真與那陰森礦洞、與前朝秘辛有關?

  「知道了,用心調理。」我揮退張仲景,目光轉向厲欣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欣怡,伸出手來。」

  厲欣怡身體微僵,下意識將雙手更深地縮進袖中:「陛下,臣妾無礙…」

  「朕說,伸出手!」我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帝王的威壓。

  殿內空氣瞬間凝固。厲欣怡臉色白了白,最終緩緩抬起右臂,遲疑地、一點一點地捲起了寬大的袖口。

  一片死寂。

  只見她原本皓白如玉的小臂上,此刻竟布滿了猙獰的紫黑色斑痕!那斑痕如同活物般向上蔓延,已越過肘部,邊緣處還隱隱有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血絲!更可怕的是,那紫黑色並非均勻分布,而是形成一種詭異的、類似礦脈紋理的圖案,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寒氣息!

  這絕非凍瘡!更非尋常病症!

  「這是何時起的?因何而起?」我聲音低沉,蘊藏著風暴。這斑痕的模樣,竟與葉影所中「睡美人」混寒玉之毒引發的寒症表象,有幾分相似!卻又更加邪異!

  厲欣怡垂眸,長長的睫毛掩住眼中情緒:「雁門關外,接觸韃靼貢品狼皮時…不慎沾染了些許污穢。起初只是微癢,近日…愈發嚴重。」她避重就輕,只提了狼皮。

  「污穢?」我盯著她那紫黑色的手臂,又想起礦洞深處那刻著怨毒字跡的鐵欄,那供奉寒玉的詭異石像,還有那令人作嘔的陰寒氣息。「張仲景怎麼說?」

  「御醫令…束手無策。」厲欣怡放下袖子,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絕望?「只道是奇毒入血,恐…藥石難醫。」

  藥石難醫?看著她強作鎮定的側臉,我心中疑竇叢生。以厲欣怡的性子,若真是束手無策的絕症,她絕不會如此平靜地站在這裡。她必然有所隱瞞!是隱瞞了這「毒」的真正來源?還是…隱瞞了她可能知道的解法?

  「朕會讓太醫院傾盡全力。」我沉聲道,目光銳利如刀,「你也好生休養,追查江南鹽道之事,暫交他人。」

  「陛下!」厲欣怡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急切,「此案脈絡臣妾最為清楚,此時換人,恐前功盡棄!臣妾…」

  「朕意已決!」我打斷她。她的急切更印證了我的猜測——她急著要做什麼?是怕別人發現什麼?還是…想在自己倒下前,親手斬斷某些線索?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太監略帶驚慌的通傳:「陛下!兵部急報!八百里加急!」

  一名風塵僕僕的傳令兵撲入殿中,盔甲上還帶著未化的冰雪:「稟陛下!韃靼可汗親率十萬主力,繞開雁門關,突襲雲州!雲州守將…戰死殉國!雲州…危在旦夕!趙老將軍已分兵馳援,但恐寡不敵眾!請求朝廷速發援兵!」

  「十萬主力?!」陳芝兒的聲音在殿門口響起,她顯然是聞訊趕來,一臉震驚,「他們哪來的兵?剛在葫蘆谷折了八千精銳!」

  「據探馬,」傳令兵聲音發顫,「韃靼軍中…多出了許多眼神呆滯、不懼刀兵的…『不死兵』!」

  不死兵?礦洞私鑄的軍械?江南鹽道不明去向的巨款?韃靼突然暴漲的兵力?還有厲欣怡手臂上那詭異的紫黑斑痕…一條條線索如同冰冷的毒蛇,在腦海中糾纏、噬咬!

  內憂未靖,外患又至!雲州乃北疆門戶,一旦失守,中原腹地門戶洞開!

  「傳旨!」我猛地起身,胸肋傷處傳來劇痛也渾然不顧,帝王威儀如出鞘利劍,「令唐若雪即刻至武德殿!召內閣、五軍都督府議事!著兵部、戶部、工部首官候命!議…馳援雲州!」

  「陛下!」厲欣怡再次開口,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臣妾以為,雲州之危,恐非增兵可解!韃靼此番有備而來,兵鋒詭異,必有內應!當務之急,是肅清內鬼,斷其糧草軍械之源!否則,援兵再多,恐亦入虎口!」

  她的話如重錘敲在我心上。肅清內鬼?談何容易!周顯已「死」,周明在獄中尚未開口,江南鹽道這條線更是深不見底!但厲欣怡所言,確是切中要害!

  「厲尚書所言甚是。」唐若雪清冷的聲音自殿外傳來。她已換上正式的鳳袍,面色沉靜,但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顯然剛應付完太后的責難。「然雲州數十萬軍民,不可不救!臣妾請命,親率『霜狼營』及京營精銳五萬,星夜馳援!」

  「娘娘!」陳芝兒急道,「『霜狼』雖利,但長途奔襲,恐難持久!且京營精銳乃拱衛皇城根本…」

  「本宮心意已決!」唐若雪斬釘截鐵,目光掃過厲欣怡那被衣袖遮掩的手臂,又落在我臉上,「陛下坐鎮中樞,肅清內患。雲州之圍,交給臣妾!」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一邊是雲州燃眉之急,一邊是盤踞朝野的毒瘤。一邊是唐若雪請纓出征的決絕,一邊是厲欣怡手臂上那令人不安的紫黑斑痕。

  我深吸一口氣,目光在唐若雪堅毅的臉龐和厲欣怡深藏憂慮的眸子間掃過,最終落在葉影蒼白的小臉上。帝王的重擔,從未如此刻般沉如山嶽。

  「准!」我沉聲道,聲音迴蕩在寂靜的大殿,「唐若雪為主帥,陳芝兒為副,統京營五萬,『霜狼營』全體,即日開拔,馳援雲州!務必…守住國門!」

  「臣妾領旨!」唐若雪單膝跪地,鏗鏘有力。

  「厲欣怡!」我轉向她,目光如炬,「朕予你臨機專斷之權!徹查軍械、鹽道、周家餘黨!無論涉及何人,一查到底!凡有阻撓者…先斬後奏!」

  「臣妾…遵旨!」厲欣怡深深一禮,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至於你…」我最後看向陳芝兒,「護好你的主帥,也…護好你自己。『霜狼』之利,朕要在雲州城頭,親眼見證!」

  「末將定不負陛下所託!」陳芝兒抱拳,眼中戰意熊熊。

  風雪更急。一道關係帝國生死存亡的軍令,伴隨著帝王冰冷的殺意與深藏的憂慮,從紫宸殿發出。內與外的絞殺,明與暗的較量,在這一刻,被推向了頂峰。厲欣怡手臂上那蔓延的紫黑,如同不祥的陰影,悄然籠罩在每一個知情者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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