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荒原守鏡人
密道的盡頭是一片陡峭的懸崖,下方延展著無邊無際的荒原。晨光中,灰黃色的沙土被風捲起,形成一道道流動的沙浪,偶爾露出森白的巨大骨骼——那是名副其實的龍骨荒原。
葉曦眯起泛著淡金色光芒的眼睛,遠處的地平線在熱浪中扭曲變形。三天了,她們沿著青木氏族指示的方向不停趕路,乾糧早已吃完,水囊也快見底。葉影的狀態越來越糟,額間的雪花印記時明時暗,每次閃爍都會讓周圍溫度驟降,地面結出冰霜。
「姐姐,你看!」葉影突然指向遠處。
風沙中,一個身影若隱若現。那人戴著青銅面具,手持某種金屬器物,正朝她們走來。葉曦本能地將妹妹護在身後,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
「終於來了。」來人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顯得沉悶而怪異,「我等了你們兩天。」
「你是誰?」葉曦警惕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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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人。」青銅面具人舉起手中的器物——那是一個青銅羅盤,中央的指針不停旋轉,材質竟與雙生鏡一模一樣,「鏡靈告訴我你們會在這個方向出現。」
葉曦懷中的雙生鏡突然變得滾燙,她小心取出,發現鏡面正映照出青銅面具人的身影,但鏡中的他沒有戴面具,露出一張布滿奇異紋路的臉。
「你能幫我們找到守鏡人嗎?」葉影從姐姐身後探出頭,聲音虛弱。
青銅面具人發出一聲輕笑:「也許我已經找到了你們,也許我正帶著你們去找他。這重要嗎?」
葉曦皺眉,這個回答充滿玄機。但眼下她們別無選擇,只能跟著這個神秘人繼續前進。
隨著深入荒原,地面露出的龍骨越來越多,有些甚至完整得驚人,蜿蜒數十丈,仿佛巨龍只是沉睡在地下。更奇怪的是,葉曦體內的龍血開始躁動,每經過一處龍骸,她的皮膚就會泛起一層金色光暈,尤其是右臂,隱約浮現出鱗片狀的紋路。
「感覺到了嗎?」青銅面具人頭也不回地說,「它們在呼喚你。」
「什麼在呼喚我?」
「死去的同族。」他停下腳步,指向一處特別巨大的龍首骨,「那是最後一條真龍,死於三百年前的人龍之戰。它的魂魄未散,一直在等待傳承者。」
葉曦不由自主地走向那座小山般的頭骨。當她伸手觸碰那已經化石化的骨骼時,一道金光從頭骨的眼窩中射出,直入她的眉心!
「啊!」葉曦痛苦地跪倒在地,感覺有滾燙的金屬液體在血管中奔流。她的右臂完全被金色鱗紋覆蓋,指甲變長變尖,如同利爪。
「姐姐!」葉影想要上前,卻被青銅面具人攔住。
「別打擾她。這是蛻變的必經之路。」
葉曦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全身痙攣。她的視野開始模糊,所有顏色都混在一起,最後只剩下金與黑兩種色調。更可怕的是,她聽到腦海中響起一個古老的聲音:「接受我,成為我,然後...毀滅他們...」
「不!」葉曦咬牙抵抗著那個充滿仇恨的聲音,「滾出我的頭...腦...」
聲音笑了:「倔強的小東西。但你遲早會需要我的力量...」
痛苦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漸漸消退。葉曦渾身濕透,虛弱地撐起身子,發現自己的右手已經變成了某種介於人類與龍爪之間的形態,覆蓋著半透明的金色鱗片。
「這是...什麼?」她驚恐地問。
「龍化。」青銅面具人遞給她一個水囊,「第一次總是最痛苦的。喝下去,會好受些。」
葉曦啜了一口,差點吐出來——那液體又苦又辣,像是某種藥酒。但幾秒後,一股暖流從胃部擴散至全身,右手的鱗片逐漸消退,恢復了人形。然而,她的視力仍然只有金色和黑色兩種顏色。
「我的眼睛...」
「暫時的。」青銅面具人輕描淡寫地說,「每次龍化都會消耗大量精氣,視力是最先受影響的,明天就能恢復。」
他轉向葉影:「現在,該你了。」
葉影害怕地後退一步:「我?」
「冰魄印的持有者。」青銅面具人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盒,「我需要你的一滴眼淚。」
「為什麼?」
「為了製作分離靈魂所需的'凝魂香',缺少最後一種材料——冰魄淚晶。」他打開玉盒,裡面是幾種奇異的粉末,「只有玄冰之體因真情而落的淚才能凝結成晶。」
葉影咬著嘴唇看向葉曦:「可是...我現在哭不出來。」
青銅面具人沉吟片刻,突然伸手在葉曦手臂上劃出一道傷口!鮮血頓時湧出。
「你幹什麼!」葉曦吃痛,卻見青銅面具人已將沾血的手指伸到葉影面前。
「聞一聞。」
葉影下意識嗅了嗅那血跡,突然臉色大變:「姐姐的血...為什麼...這麼痛?」她的眼眶立刻紅了,一滴晶瑩的淚珠滾落,在下墜過程中凝結成一顆完美的六棱冰晶,被青銅面具人精準地用玉盒接住。
冰晶落入盒中的瞬間,幾種粉末自動與之融合,形成一小撮閃爍著藍光的香料。
「完美。」青銅面具人滿意地合上玉盒,「現在我們可以開始了。」
「開始什麼?」葉曦警惕地問。
「去見守鏡人啊。」他的語氣仿佛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跟我來。」
他領著姐妹倆來到荒原中央的一處窪地。地面上刻著巨大的圓形陣圖,由無數細小的符文組成,中央是一面嵌入地面的青銅鏡——與青木氏族祭壇上那面一模一樣,只是尺寸更大。
青銅面具人示意葉曦取出雙生鏡,然後做了一個複雜的手勢。地面開始輕微震動,中央的青銅鏡緩緩升起,懸浮在半空中。他將雙生鏡拋向大鏡,令人驚異的是,小鏡竟完美地融入大鏡中央缺失的部分,嚴絲合縫!
「雙生鏡本是一體。」青銅面具人解釋道,「陽鏡掌魂,陰鏡掌命,合二為一才能發揮真正力量。」
完整的鏡子開始旋轉,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化作一團模糊的光影。光影中逐漸顯現出清晰的畫面:一個陰暗的地窟中,太后正站在一座血池前,池中漂浮著昏迷的唐若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葉凡被鎖在池邊的石柱上,手腕被割開,金色的血液正一滴滴落入池中。
「她在做什麼?」葉曦聲音發抖。
「製造偽龍血。」青銅面具人聲音凝重,「真龍血脈無法複製,但她顯然找到了替代方案——將龍血注入經過特殊改造的軀體。雖然效果遠不如真正的龍血,但足以支撐開啟九幽之門的儀式了。」
畫面中,太后拿出一面血玉鏡,鏡面朝下對準血池。一道紅光射出,池中的唐若雪突然劇烈抽搐起來,皮膚下浮現出類似葉曦之前出現的金色紋路。
「來不及了...」青銅面具人喃喃道,「她加速了進程。我們必須在明天月出前完成分離儀式,否則一旦偽龍血成型,太后就不再需要你們了——陛下和那位女將軍都會死。」
葉影抓緊姐姐的手:「那我們現在就...」
她的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打斷。遠處沙塵暴如同巨牆般推進,而在風暴前方,十幾個黑袍人正騎著沙地馬疾馳而來!
「他們找到我們了!」葉曦本能地擋在妹妹前面,儘管她的視力仍未恢復,只能看到金黑兩色的人形輪廓。
青銅面具人迅速收起合二為一的雙生鏡,塞回葉曦手中:「跑!往正北方向!那裡有一座石塔,守鏡人在等你們!」
「那你呢?」
「我引開他們。」青銅面具人從腰間抽出一把奇形彎刀,「記住,月出之前必須完成儀式!」
葉曦還想說什麼,但追兵已經近在咫尺。她咬牙拉起葉影,向北方狂奔。身後傳來金屬碰撞聲和慘叫,但她不敢回頭。
奔跑中,葉影突然一個踉蹌摔倒,膝蓋擦破了皮。葉曦蹲下要背她,小女孩卻搖搖頭,指向姐姐的右手:「用...用那個...」
葉曦這才發現自己的右手再次開始龍化,金鱗覆蓋,指尖鋒利如爪。她明白了妹妹的意思,深吸一口氣,嘗試控制那股陌生的力量。
「抓緊我。」
葉影摟住她的脖子。葉曦用龍化的右手抓住旁邊一塊突出的岩石,五指竟然像切豆腐般輕易插入石中!藉助這股力量,她帶著妹妹一躍而起,落在數丈外的另一塊岩石上,速度頓時快了許多。
「姐姐好厲害!」葉影在她耳邊小聲讚嘆。
葉曦沒有回答,全部精力都用在控制右手的力道和方向上。龍化的手臂給她帶來了超人的力量和敏捷,但每次使用都伴隨著劇烈的灼痛感,仿佛有火焰在血管中燃燒。
不知跳越了多久,一座黑色的石塔終於出現在視野中。那塔造型怪異,像是數面鏡子拼接而成,表面反射著扭曲的光線。塔頂懸浮著一面巨大的銅鏡,與她們手中的雙生鏡遙相呼應。
「到了!」葉曦氣喘吁吁地落在塔前空地上,右手已經恢復原狀,但整條手臂都火辣辣地疼。
塔門無聲滑開,一個佝僂的身影站在門內陰影中:「進來吧,孩子們。時間不多了。」
那聲音蒼老得像是穿越了千年時光,卻莫名讓人感到安心。葉曦護著葉影小心走入塔內,身後的門隨即關閉,將追兵和沙暴隔絕在外。
塔內出人意料地寬敞明亮,四壁全是書架,擺滿古籍和捲軸。中央是一個圓形水池,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屋頂的星空圖案。而站在水池邊的,是一位白髮如雪的老婦人,她的眼睛像是覆蓋著一層白膜,顯然已經失明多年。
「守鏡人?」葉曦試探地問。
老婦人微笑點頭:「也是,也不是。我更像是...最後的看護者。」她轉向葉影的方向,儘管看不見,卻精準地「注視」著女孩,「冰魄印已經擴散到第三階段了,我感覺得到。」
葉曦這才注意到,妹妹額間的雪花印記確實比之前更加複雜,多了許多細小的分支。
「您能幫我們分離影兒體內的靈魂嗎?」葉曦急切地問,「青銅面具人說必須在月出前...」
「他總愛誇張。」老婦人輕笑,「不過這次他說得對。坐吧,孩子們,我們有很多事情要準備,而時間...」她頓了頓,「確實不多了。」
她引導姐妹倆來到水池邊,示意她們看向水面。平靜的水面突然泛起漣漪,顯現出太后地窟中的場景:唐若雪已經被從血池中撈出,安置在一張石床上。她全身覆蓋著金色紋路,胸口微弱起伏,顯然還活著,但狀態堪憂。葉凡則被重新鎖回石柱,面色慘白,胸口的金光比之前更加微弱。
「陛下撐不了多久了。」老婦人嘆息,「每次抽取龍氣,都是在消耗他的生命本源。」
「那我們立刻開始儀式!」葉曦站起身。
「不急。」老婦人按住她的肩膀,「首先,你必須明白代價。分離靈魂不是簡單的手術,它需要交換。」
「什麼交換?」
老婦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你知道為什麼太后如此執著於開啟九幽之門嗎?」
葉曦搖頭。
「因為她快死了。」老婦人走向一個古老的柜子,取出一個水晶瓶,裡面漂浮著某種黑色的絮狀物,「這是'命燭'的殘渣,能顯示一個人的生命狀態。太后那份已經所剩無幾了。」
她轉向葉影:「而你的玄冰之體,是唯一能讓她轉嫁死亡的對象。通過九幽之門,她可以將自己的衰敗轉移到你身上,同時奪取你母親的力量獲得新生。」
葉影臉色煞白:「那我...」
「你會死。」老婦人直言不諱,「而林霜的靈魂會占據你的身體,成為太后永恆的奴僕。」
葉曦握緊妹妹的手:「我們絕不會讓這發生!」
「唯一的辦法就是提前分離靈魂。」老婦人說,「但這需要付出代價。雙生鏡的分離儀式需要三樣東西:冰魄淚晶我們已經有了;龍血也有了;還缺最後一樣——自願的犧牲。」
「什麼犧牲?」
「兩個靈魂分離後,林霜的魂魄需要一個臨時容器,否則會立刻消散。」老婦人指向水池,「這面'鏡池'可以暫時容納她,但必須有人自願與她'共情',承受她三百年的痛苦記憶,作為錨點。」
葉曦毫不猶豫:「我來。」
「不,姐姐!」葉影急得眼淚都要流出來,「那會很痛的!」
老婦人搖頭:「不是你,孩子。龍血與玄冰相剋,你承受不了。必須是...」她頓了頓,「與林霜有血緣關係的人。」
塔內一片寂靜。葉影是林霜的女兒,但讓她承受這種痛苦...
「我來。」一個聲音從塔門處傳來。青銅面具人踉蹌走入,滿身是血,面具缺了一角,露出下面布滿紋路的臉,「我是她曾經的侍衛,也是...她的堂兄。」
老婦人似乎早有所料:「你確定嗎,趙無傷?三百年的痛苦記憶足以摧毀常人的心智。」
趙無傷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傷痕累累卻堅毅的臉:「我苟活這二十年,就是為了這一刻。」
葉曦震驚地看著他:「你一直跟著我們?」
「我答應過陛下,保護你們周全。」趙無傷單膝跪地,「公主恕罪,隱瞞身份實屬不得已。」
老婦人拍了拍手:「既然如此,我們立刻開始準備。月出前必須完成儀式,否則九幽之門開啟的瞬間,兩個靈魂會永遠鎖在一起。」
她指揮趙無傷點燃凝魂香,香氣在塔內瀰漫,形成奇特的藍色霧靄。葉影被安置在鏡池中央的一塊玉台上,葉曦則站在池邊,手持完整的雙生鏡。
「記住,」老婦人最後一次叮囑,「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能中斷儀式。一旦開始,就只有兩個結果——成功,或者一起毀滅。」
葉曦深吸一口氣,看向鏡中的妹妹。葉影雖然害怕得發抖,卻對姐姐露出一個勇敢的微笑。
「我準備好了。」姐妹倆異口同聲地說。
老婦人點頭,開始吟誦古老的咒文。鏡池的水面沸騰起來,雙生鏡射出金藍交織的光芒,將葉影籠罩其中。女孩發出一聲痛苦中夾雜著解脫的尖叫,額間的雪花印記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光——
分離,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