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鴻臚寺


  鴻臚寺卿早在半個時辰前便得了內監傳信,得知朕今日要親自見韃靼使者,當下便揣著顆突突直跳的心,一路小跑著去偏廳引客。他弓著身子在前頭領路,青灰色的官袍下擺掃過光潔的金磚地,留下細碎的聲響,額角滲出的薄汗在廊下穿堂風裡微微發亮,連帶著說話的聲音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音:「使者稍待,陛下片刻便至……」

  正廳內早已按規制擺好了茶案,青瓷蓋碗裡的雨前龍井還冒著裊裊熱氣。那韃靼使者約莫三十許年紀,身著鑲金邊的皮袍,腰間懸著柄嵌玉彎刀,此刻正端著茶盞,目光卻越過案幾,落在北牆懸掛的《萬里江山圖》上。畫中江河奔騰,群山綿延,筆觸蒼勁處似有千軍萬馬藏於其間。他面上瞧著一派鎮定,眼尾的褶皺都繃得筆直,可垂在袖邊的手卻泄了底——指節泛著青白,握著茶盞的指尖更是白得幾乎透明,連帶著杯沿都被捏出幾道淺淺的痕。

  朕自側門步入時,廳內的檀香正繞著樑柱緩緩浮動。未著十二旒冕服,只穿了件玄色暗紋常服,領口袖口繡著低調的流雲紋,踩著皂色雲頭靴的腳步輕緩,卻在踏入廳堂的剎那,讓空氣里的茶香都仿佛凝住了。那使者聞聲猛地抬眼,手一抖,半盞茶水險些潑在袍角,慌忙起身時,皮靴蹭過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異響。

  使者名喚巴特爾,是阿速特可汗麾下的老臣,面龐被北地的風沙刻滿了溝壑,眼神卻帶著草原鷹隼般的精明。見朕進來,他立刻放下茶盞,右手撫胸,依草原禮節躬身:「尊貴的大夏皇帝陛下,外臣巴特爾,奉我部阿速特可汗之命,向陛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願陛下如天山雪松,永世長青。」

  「使者遠來辛苦。」我於主位坐下,抬手虛扶,「賜座,上茶。」

  內侍搬來繡墩,奉上新沏的香茗。巴特爾謝恩後,只沾了沾唇便放下,顯得心事重重。

  「貴使此次前來,所為何事,朕已知曉。」我開門見山,語氣平淡,「阿速特可汗欲求娶我大夏宗室女,以結兩國之好,心意可嘉。」

  巴特爾精神一振,連忙道:「陛下明鑑!我韃靼部與大夏毗鄰而居,本當親如兄弟。可汗陛下誠心仰慕大朝天威風華,願求娶一位擁有皇家血脈的貴女,從此韃靼與大夏便是姻親,北方永享太平,牛羊遍野,商路暢通,此乃萬民之福!」

  

  話說得漂亮,卻掩蓋不住背後的急切。阿速特可汗年老,內部幾個兒子爭權奪利,部落並不安穩,他急需外部強援來穩固自己的地位,甚至壓制其他蠢蠢欲動的部落。求娶大夏公主,是最快最有效的辦法。

  「永享太平,自然是朕所願。」我指尖摩挲著溫熱的茶盞邊緣,語氣依舊不疾不徐,「只是,朕登基未久,膝下並無公主。宗室之女,雖也尊貴,終究並非朕之血脈。可汗求娶之心雖誠,朕卻不得不為宗女考量。北地苦寒,風俗迥異,朕實不忍嬌女遠適,飽受思鄉之苦。」

  巴特爾臉色微變,急忙道:「陛下放心!可汗陛下必以最高禮節迎娶,視若珍寶!貴女抵達之日,便是我韃靼部尊貴的閼氏(王后),地位尊崇,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至於水土風俗,我部願派遣女官侍女隨行伺候,一應用度,皆按大夏上邦規制!」

  「哦?」我微微挑眉,放下茶盞,「如此說來,可汗是打算以迎娶正室閼氏之禮,待我大夏宗女?」

  「正是!」巴特爾斬釘截鐵。

  「朕聽聞,可汗帳下已有三位閼氏,皆出自草原大族,勞苦功高。」我語氣平淡,卻如投石入湖,「若朕宗女嫁去,位列第幾?又如何確保她能在那虎狼環伺之地,坐穩這閼氏之位?若日後受了委屈,朕遠在萬里,又如何得知?如何為她做主?」

  一連數問,句句誅心。巴特爾額頭微微見汗,他沒想到大夏皇帝如此直接,絲毫不顧所謂的「兩國體面」,字字句句皆指向最實際的利益和安危。

  「這……陛下……」他一時語塞。

  「再者,」我不等他組織好語言,繼續施壓,「聯姻乃結兩家之好。若可汗真有誠意,為何只派使者前來?為何不遣其王子,親自來神都朝見,以示尊重?莫非在可汗眼中,我大夏宗女,還不足以讓其子嗣奔波一趟?」

  巴特爾臉色徹底變了,起身撫胸躬身:「陛下息怒!可汗絕無此意!實在是……實在是部落事務繁忙,幾位王子脫不開身……」

  「事務繁忙?」我冷笑一聲,「比求娶盟邦之女,鞏固北方大局更為重要?還是說,可汗自覺年事已高,幾位王子正忙於……其他更要緊的事?」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敲打,點明了韃靼內部不穩的現狀。巴特爾身體一僵,頭垂得更低,不敢接話。

  廳內一時寂靜,只聞窗外風聲。

  片刻後,我語氣稍緩:「當然,阿速特可汗的誠意,朕也看到了。聯姻之事,並非不可商榷。」

  巴特爾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猛地抬頭,眼中燃起希望。

  「但,」我話鋒一轉,「需依朕的規矩來。第一,求娶可以,但需可汗之子,親自來神都迎娶。第二,朕之宗女,嫁過去必須為正室閼氏,現有三位,可汗需妥善安置,朕不想聽到任何不利於我宗女的消息。第三,既是姻親,韃靼部需展現誠意,開放所有草場,允我大夏商隊自由通行,互市稅額,需重新議定。」

  我提出的條件極為苛刻,尤其是讓王子親迎和商隊自由通行兩條,幾乎觸及草原部落的底線。

  巴特爾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紅,顯然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

  朕並不急,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口氣。厲欣怡那份名單上,可是有個名字,與這位巴特爾使者,以及朝中某位極力想將自家女兒推出去和親的宗室,有著些有趣的銀錢往來。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陛下,」巴特爾終於咬牙開口,「此事關係重大,外臣……外臣需快馬回報可汗定奪。」

  「可。」我放下茶盞,淡淡道,「朕給你半月時間。半月後,若無回音,朕便當可汗無意此盟好之舉。屆時,北疆風雲如何變幻,就非朕所能保證了。」

  巴特爾渾身一顫,深深躬身:「外臣……明白!外臣即刻去辦!」

  看著他幾乎是踉蹌著退出的背影,我嘴角勾起一絲冷意。

  想用婚姻來做買賣,就得準備好付出相應的代價。而這代價,恐怕那位阿速特可汗,未必付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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