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銀錢驚雷現


  巴特爾使者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鴻臚寺,玄色的袍角被殿外寒風卷得獵獵作響,連腰間懸掛的銀飾都顧不上理,腳步踉蹌著跨上馬車,車簾落下時還濺起了一地碎雪——想必是急著回去起草發給阿速特可汗的、充滿棘手條件的急報,連基本的使臣體面都顧不上了。

  朕並未在鴻臚寺多留,指尖漫不經心地拂過案上微涼的茶盞,方才與巴特爾周旋時的銳利神色漸漸斂去,只留下一絲沉凝。「擺駕回養心殿。」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隨行的內侍連忙躬身應下,鑾駕的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朝著皇宮的方向緩緩行去。

  養心殿內,暖閣的爐火正旺,松木燃燒的噼啪聲混著淡淡的墨香,驅散了殿外的寒意。剛踏入殿門,便見厲欣怡竟還未離去,她身著一襲石青色宮裝,袖口繡著暗紋纏枝蓮,正拿著一本厚重的帳冊,微微俯身與唐若雪低聲說著什麼。唐若雪站在一旁,素白的指尖輕輕搭在帳冊邊緣,眉頭微蹙,似在認真傾聽。

  前往🎸sto55.c💡om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聽見腳步聲,二人同時轉頭,見是朕回來,連忙停下話頭,斂衽起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卻又透著不同的氣質——厲欣怡脊背挺得筆直,眼底帶著幾分幹練的鋒芒;唐若雪則微微垂著眼帘,神情溫順,卻難掩眼底的細緻。

  「陛下。」厲欣怡率先開口,手中的帳冊被她輕輕托在掌心,唇角噙著一絲冷峭的笑意,那笑意裡帶著幾分洞察陰謀的銳利,「臣妾方才又細細盤查了謝爾蓋的口供,逐字逐句核對,還特意調來了近幾年邊境互市的帳目比對,果然發現些有趣的東西。陛下請看這一條。」

  我走上前,在御座上坐下,厲欣怡連忙上前,將帳冊輕輕放在朕面前的案几上。她瑩白的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輕輕點在其中一行墨跡未乾的記錄上,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卻透著不容小覷的力量。「陛下您看,」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篤定,「去歲秋末,肅州衛曾出口一批『特等磚茶』至韃靼部,數量足足有三千斤,這在邊境互市中已是極少有的大宗交易。但蹊蹺的是,這批磚茶結算的銀兩,卻比當時的市價低了足足三成,更奇怪的是,收貨方並非韃靼王庭的官方商號,而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陌生商號。」

  我接過帳冊,指尖划過紙面,觸感粗糙卻清晰,上面的字跡工整,記錄得極為詳細,連運輸的日期、負責的官員都一一列明。「『草原之鷹』?」看著那個陌生的商號名字,我眉峰微挑,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正是。」厲欣怡又從袖中取出另一本薄薄的密檔,封皮上印著暗紅色的「密」字,她將密檔輕輕翻開,指尖停在其中一頁,「臣妾已讓人去肅州徹查過,這個『草原之鷹』商號註冊在肅州衛的商署,東家登記的是個名叫穆罕默德的胡商,平日裡深居簡出,極少有人見過其真面目。但有趣的是,」

  她頓了頓,語氣里添了幾分冷意,「謝爾蓋在獄中交代,他與我大夏國內某位大人的『特殊』物資往來,接收方用的正是這個『草原之鷹』商號的名義。而這位大人……」

  話音未落,她抬眸掃過我和唐若雪,目光在空氣中停頓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隨後才緩緩吐出一個名字,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是安王爺的一位妻弟,現任光祿寺少卿,姓周名顯,掌管部分宮廷採買事宜。」

  「光祿寺少卿?安王?」這兩個名字如同兩塊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朕心中激起層層漣漪,眼神驟然一冷,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帳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安王!正是那位有適齡女兒——昭華郡主的宗室親王!朕方才在鴻臚寺,還故意對巴特爾提及「需王子親迎」的條件,試探韃靼的誠意,轉眼就查到安王的親屬竟與韃靼私下有不清不楚的銀錢往來?這其中的關聯,未免太過巧合,耐人尋味得很。是安王想借聯姻攀附韃靼,還是另有更深的陰謀?

  厲欣怡似乎察覺到了朕的情緒變化,卻並未停頓,繼續說道,聲音如同淬了冰般寒冷,字字清晰:「陛下,這低價茶葉只是冰山一角,不足為懼。真正棘手的是,臣妾順著『草原之鷹』的商號往下查,發現通過這個渠道流出去的,除了茶葉,還有少量禁運的精鐵——皆是打造兵器的上好材料,還有治療刀傷的珍稀藥材,甚至……」她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更為凝重,「還有一些被嚴格管制的靈炁礦物碎料,雖每次的量都不大,只有寥寥數斤,但近三年來從未間斷,源源不斷地流向韃靼腹地。」

  「竟有此事?」唐若雪在一旁聽得蹙眉,忍不住接口道,她的聲音帶著幾分驚訝,卻依舊保持著鎮定,「若雪方才也與欣怡姐姐一同查閱了近期的吏部考核記錄。安王爺這位妻弟周顯,在外的風評尚可,行事低調,從未有過貪腐的傳聞。但臣妾特意讓人查了他家族的產業,發現其近幾年添置的田產、商鋪頗多,遍布京城及周邊州縣,所花費的銀兩數額巨大,遠超其作為光祿寺少卿的俸祿所能承擔,其中必有異常。」

  她頓了頓,走到案几旁,拿起另一本薄冊,輕輕翻開:「不僅如此,臣妾還調來了光祿寺近五年的採買帳目,細查之下,發現有幾處採買記錄含糊不清,採購的物資與實際入庫的數量對不上,帳目上的簽字也有細微的篡改痕跡。雖被他做得極為隱蔽,用各種雜項開支掩蓋,但只要順著資金流向追查,便能發現蛛絲馬跡,與『草原之鷹』商號的部分帳目竟能隱隱對應上。」

  我靠在御座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發出沉悶的聲響,與暖閣內的爐火聲交織在一起,卻透著幾分壓抑的緊張。安王、周顯、韃靼、靈炁礦物……這一個個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漸漸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令人心驚的可能。看來,北疆的聯姻風波,遠比朕想像的更為複雜,背後牽扯的勢力,也遠比表面看起來的要深。

  一個掌管宮廷用度的官員,與邊境走私商號有關聯,家族財產來路不明,而其姐夫,正迫切地希望將自己的女兒推出去和親,以換取政治資本甚至……更方便的走私通道?

  「好,好一個『忠君愛國』的安王爺!」我冷笑一聲,將帳冊擲於案上,發出沉悶一響。殿內空氣瞬間凝滯。

  厲欣怡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陛下,可要臣妾立刻拿人?謝爾蓋的指認,加上這些帳目,足夠讓那位少卿在詔獄裡好好回想一下了。」

  我沉吟片刻,卻搖了搖頭:「不。現在拿人,只會打草驚蛇。安王畢竟是宗室親王,無確鑿證據動其妻弟,容易引發宗室動盪。」

  我看向厲欣怡:「欣怡,朕要你繼續深挖。這個『草原之鷹』商號,所有往來帳目,背後真正的主人,以及所有經手過這些『特殊物資』的官員,一個不漏,給朕查個水落石出。但要暗中進行,不得泄露風聲。」

  「臣妾領旨。」厲欣怡躬身,嘴角弧度越發冰冷,「正好,臣妾新收攏的幾個漠北馬賊頭子,對查這些暗路上的勾當,最是在行。」

  我又看向唐若雪:「若雪,吏部那邊,對安王一派的所有官員,近期加強考核,但需找個由頭,做得自然些。特別是其門下在戶部、工部等油水衙門任職的,重點留意。」

  「是,陛下。」唐若雪沉穩應下。

  安排妥當,我揉了揉眉心,左臂又傳來隱隱酸痛。今日這番暗潮洶湧,比在烏拉爾山廝殺更耗心神。

  「陛下可是又不適了?」唐若雪關切道,上前一步。

  厲欣怡也瞥了一眼我的手臂,難得沒有出言調侃,只道:「陛下還是多歇息,這些魑魅魍魎,自有臣妾等去料理。」

  正在此時,殿外傳來陳芝兒興沖沖的聲音:「陛下!陛下!我弄出來了個好玩意的雛形!」

  話音未落,她就抱著一團用棉布包裹的東西跑了進來,臉上還沾著點墨灰。見到厲欣怡和唐若雪都在,她愣了一下,隨即獻寶似的將東西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是幾個巴掌大小、扁平的銅製小盒,上面銘刻著簡單的符文,中心嵌著一小塊灰白色的石頭,微微散發著溫熱。

  「陛下你看!用最次的冰髓邊角料做的暖手爐!」她拿起一個,塞到我手裡,又給唐若雪和厲欣怡各塞了一個,「只要一點點靈炁就能激發,能持續發熱好幾個時辰呢!給邊境的將士們用正好,材料便宜,能量耗得也慢!」

  掌心傳來溫和持續的暖意,驅散了指尖的冰涼,似乎連左臂的酸痛都緩解了些。唐若雪捧著那小巧的暖爐,眼中露出驚喜。連厲欣怡都挑了挑眉,反覆看了看那簡陋卻實用的小東西,難得地贊了一句:「倒是有點用處。」

  看著陳芝兒亮晶晶求表揚的眼睛,又感受到掌心那實實在在的溫暖,朝堂上的陰霾似乎被驅散了些許。

  朕笑了笑:「做得很好。芝兒,儘快讓匠作監量產,優先送往北疆。」

  「是!」陳芝兒高興地應道。

  然而,溫暖的銅爐握在手中,朕的心卻並未真正輕鬆。安王、走私、韃靼、聯姻……這幾條線隱隱交織,一張大網正在暗中鋪開。

  這暖爐能溫暖將士的手,卻暖不熱某些人貪婪的心腸。

  朕倒要看看,這潭水底下,究竟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欣怡,」朕沉聲道,「查帳之時,順便給朕盯緊安王府和那位昭華郡主的動靜。朕想知道,他們對這門『親事』,到底熱心到了何種地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