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西市口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西市口刑場,歷來是京都處置重犯之地。今日天色格外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頭,仿佛隨時會傾軋下來。朔風卷著細碎的殘雪,像無數把冰冷的刀子刮過臉頰,刑場邊緣那根老舊的旗杆被吹得劇烈搖晃,繩索與木桿摩擦,發出嗚嗚的聲響,聽著竟像是困獸臨終前的哀鳴。
雖是天寒地凍,呵出的白氣能瞬間凝成霜花,刑場周圍卻早已被百姓圍得水泄不通。里三層外三層的人牆將不大的場地堵得密不透風,有人裹緊了單薄的棉襖踮腳張望,有人揣著凍得通紅的手低聲議論,還有孩童被大人舉在肩頭,小臉上滿是懵懂的好奇。
「聽說了嗎?平日裡看著人模狗樣,背地裡竟幹著私通敵國的勾當!」
「何止啊,還敢走私軍械、火藥這些禁物,這是要把咱們大夏的根基都挖空啊!」
竊竊私語像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很快就翻湧成壓抑的怒濤。私通敵國、走私禁物,這等通天大罪,在人人以神都為榮的百姓心中,無異於剜心剔骨。寒風裡,不知是誰先啐了一口,緊接著,更多的唾棄聲、怒罵聲混著風雪響起,像一團火,在每個人心頭熊熊燃起,驅散了些許寒意,卻也讓這陰沉的刑場更添了幾分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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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並未親臨,只站在宮城角樓之上,遠遠望著那片黑壓壓的人群。身旁,唐若雪披著厚厚的狐裘,面色沉靜。厲欣怡則一身勁裝,外罩玄色大氅,抱臂而立,眼神冷冽如刀,仿佛不是在看行刑,而是在驗收一場狩獵的成果。陳芝兒也被朕叫了來,她似乎有些不適這等場面,小臉微微發白,卻強忍著沒有移開目光。
午時三刻,監斬官一聲令下。
包括那位光祿寺少卿在內的十餘名案犯被押上刑台。那少卿早已沒了往日油光水滑的模樣,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如同行屍走肉。其餘案犯更是癱軟如泥,需由劊子手架著方能跪穩。
「斬!」
令箭擲地。
雪亮的鬼頭刀揚起,帶著破風聲落下。
噗嗤——
血光沖天而起,染紅了刑台上的積雪。十幾顆人頭滾落,無頭的屍身頹然倒地。
圍觀的人群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亦有膽小的婦人發出驚呼。
厲欣怡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仿佛在看一幅絕佳的作品。唐若雪輕輕吸了口氣,垂下眼帘,默誦往生經文。陳芝兒猛地轉過身,乾嘔了幾下,朕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陛下,」厲欣怡轉過頭,聲音平靜無波,「首惡已誅,贓銀大部追回,涉案商號悉數查封。此案,可算了結?」
「明面上的,算了結了。」朕望著刑場上迅速被清理的血污,淡淡道,「暗地裡的,還要繼續查。安王府那邊,有何動靜?」
「安王接了罰俸閉門的旨意,倒是安分,每日只在府中念佛寫字。其門下官員,近日都收斂了許多。」厲欣怡回道,「至於韃靼那邊,巴特爾一路疾馳回了草原,尚無新消息傳回。」
朕點了點頭。敲山震虎的效果已然達到。經此一事,朝中那些暗中與北方部落有勾結、或是想借著聯姻興風作浪的勢力,短時間內必會收斂鋒芒。
「陛下,」唐若雪此時開口,聲音溫婉卻帶著力量,「走私案雖結,然北疆將士的撫恤、新型護具的量產、以及邊境互市的重開,諸多事宜都需銀錢。追回的贓款雖解了燃眉之急,然長遠之計,還需開源節流。」
朕看向她:「你有何想法?」
「臣妾翻閱舊檔,見北方諸部歷來喜愛我朝的茶葉、絲綢與瓷器。以往互市,多由官營,層層盤剝,至邊關時價已極高,且品質參差,常生糾紛。不若……仿效南方市舶司舊例,在北疆擇地設立『北境榷場』,允許部分信譽良好的大商戶,經官府核准後,持照入場與諸部貿易。官府則抽取稅銀,並嚴查違禁物資。如此,既可規範貿易,杜絕走私,亦可充實國庫。」唐若雪顯然深思熟慮已久,條理清晰。
厲欣怡聞言,眸光一亮,立刻接口:「此法甚好!若能施行,臣妾可讓手下那些『商隊』洗白身份,正大光明入場交易,既能賺錢,更能替陛下看住那片場子!誰老實,誰搗鬼,一目了然!」
朕沉吟片刻。設立榷場,確是良策。既能掌控邊境貿易,又能增加稅收,更能將那些暗地裡的交易擺到明處,便於監管。
「准。」朕當即決斷,「若雪,此事由你牽頭,會同戶部(厲欣怡)、工部(涉及場地建設),儘快拿出詳細章程。首期榷場,便設在黑石峽谷之外的新城之地。」
「臣妾領旨。」唐若雪與厲欣齊聲應道。
陳芝兒此時也緩過勁來,插話道:「陛下,那我的取暖護具和傷藥,是不是也能放到榷場去賣?肯定比那些皮子奶酪好賣!」
朕不由失笑:「准了。讓你厲姐姐給你定個公道價錢,別虧本就行。」
厲欣怡瞥了陳芝兒一眼,哼道:「放心,虧不了你的。說不定還能從那些部落首領手裡,換些好馬回來。」
正說著,一名內侍匆匆登上角樓,奉上一封密信:「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
朕接過拆開,是鎮北將軍的奏報。言說韃靼部近日異動頻頻,數個部落的頭領聚集於王庭,似有大事商議。邊境一帶,小股韃靼騎兵活動明顯增多,雖未越界,卻像是在試探什麼。
朕將密信遞給她們三人傳閱。
「看來,阿速特可汗收到朕的條件了。」朕冷笑,「聚集王庭?是戰是和,他們恐怕也拿不定主意。」
厲欣怡看完,眼中閃過厲色:「陛下,要不要臣妾再給那邊添把火?讓商隊把鹽鐵價格再翻一番?」
唐若雪則沉吟道:「陛下,邊境軍備需進一步加強。新式護具和傷藥,應優先配備邊軍。」
陳芝兒立刻舉手:「我回去就催工坊連夜趕工!」
朕望著北方陰沉的天際,目光深邃。
西市口的血尚未乾透,北方的狼煙卻似乎又要升起。
這太平,從來都不是求來的。
「傳朕旨意,北疆諸軍,提高戒備。另,」朕頓了頓,「告訴鎮北將軍,若遇小股韃靼騎兵越界挑釁,不必請示,給朕狠狠打回去!朕要讓他們知道,大夏的邊關,不是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是!」
角樓之上,寒風凜冽,卻吹不散朕心中漸起的豪情與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