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乘風破浪會有時
朕開海的旨意，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朝堂湖面投下了一塊萬鈞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帝國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那綿長的海岸線。有人歡呼，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遇；有人觀望，謹慎地評估著風險；更有人，在暗處咬牙切齒，磨刀霍霍。
三大市舶司的設立，絕非一紙空文便能落地。
上海，黃浦江畔。
原屬地方官府管轄的一處鈔關被緊急徵用，掛上了「上海市舶司」的嶄新牌匾。皇貴妃唐若雪親自選派的內廷太監、戶部能吏與工部匠作已進駐此地，開始清點碼頭、規劃倉庫、制定抽分細則。然而，工作開展得並不順利。
「大人，原本答應提供倉庫的幾家本地商號，今日突然反口，說是倉庫另有急用……」
「大人，招募熟悉海情、能寫會算的書吏，應者寥寥，據說……是有人放了話，誰敢來市舶司任職，便是與整個松江府的商界為敵……」
「漕幫的人今日在碼頭『演練』，阻塞了通道，說是慣例，請我們行個方便……」
阻力，來自方方面面，既有盤踞多年的地方豪強，也有與走私利益千絲萬縷的漕運幫派，甚至可能還有朝中某些人的影子。他們不敢明著對抗聖旨，便用這種陰柔的手段，拖延、阻礙，想讓這市舶司名存實亡。
唐若雪坐鎮京城，每日接到來自三地的急報，她並未慌亂，一邊行文嚴厲申飭地方官員，責令其保障市舶司運作，否則嚴懲不貸；一邊動用皇室內帑，直接從皇家控制的皇莊、工坊調撥物資和人手，支援市舶司建設，繞開地方掣肘。同時，她開始著手制定《市舶司則例》，試圖以清晰的法規，減少人為操作的模糊空間，壓縮貪腐和阻撓的餘地。
北地，厲欣怡行轅。
開海的消息傳來，厲欣怡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個巨大的風口。北地的產出，除了「火種」，還有皮毛、藥材，甚至是初步試製的玻璃（格物院副產品），這些都可能是海外所需的緊俏商品。
「立刻組織商會，評估我們的貨物在海外可能的價值！」
「與格物院合作，看看能否根據海外需求，改進我們的貨物，比如更輕薄的玻璃器皿，或者更適合海上運輸的『火種』封裝方式！」
她行動力極強，迅速將北地的生產力與遙遠的海洋貿易對接起來。同時，她也看到了市舶司初建的艱難，主動上書，表示北地商會願意「借調」部分熟悉商貿的骨幹，協助市舶司搭建框架，並願意認購首批「皇家海貿」的部分份額。這既是雪中送炭，也是將北地利益提前植入這新興體系的高明之舉。
格物院別苑。
陳芝兒在藥物的調理和絕對靜養下，病情終於有了一絲穩定的跡象，雖仍虛弱，但已能短暫坐起，看看窗外。她從御醫和侍女的隻言片語中，得知了陛下力排眾議開海的消息，以及市舶司面臨的困難。
她沉默良久，然後對貼身侍女說：「取……炭筆和……最大的紙來。」
侍女大驚：「娘娘，御醫說您萬萬不可再勞神……」
「拿來。」陳芝兒的語氣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不算數，只是……畫個樣子。」
她腦海中浮現的，不是武器，而是船。羅剎人的戰艦為何強大？除了炮，還有船！她回憶著「暗蜂」搜集來的、關於羅剎戰艦的模糊描述，結合自己對流體力學和結構力學的理解，開始勾勒一種船首更尖、船體更修長、預計速度更快的新型帆船草圖，並在旁邊標註了需要重點加固的部位和可能改進帆索系統的設想。她畫得很慢，很吃力，但這仿佛是她能為陛下，為這揚帆遠航的夢想，所能盡的最後一份心力。
---
然而，舊勢力的反撲，比朕預想的更為迅猛和卑劣。
這日早朝，一位籍貫福建的御史，涕淚交加地呈上了一份來自家鄉的「萬民血書」！
「陛下！開海之舉，驚擾海神，破壞風水！近日閩浙沿海，颶風頻仍，海浪吞沒田舍，漁民死傷慘重！此乃天譴啊陛下！百姓皆言，是開海觸怒龍王，降下災禍！懇請陛下收回成命，閉鎖海關，以安天心，以慰民心啊！」
緊接著，數名沿海出身的官員紛紛出列，或「痛陳」開海導致地方不安，盜匪滋生；或「擔憂」倭寇會藉此機會混入商船，危害內地；更有甚者，暗示市舶司官員藉機勒索商民，怨聲載道。
他們將天災與人禍混為一談，將可能存在的管理問題放大為政策原罪，利用信息不對稱和民眾的迷信心理，發動了這場針對開海國策的輿論攻勢！
睿親王依舊垂眸不語，但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暴露了這一切的幕後推手。
朕看著下方這群「忠君愛國」的臣子，心中怒焰升騰！颶風自古有之，與開海何干？!這等裝神弄鬼、裹挾民意的伎倆，也想逼朕就範？!
「夠了！」朕一聲斷喝，壓下所有嘈雜。
「天譴？」朕站起身，目光如電，掃過那涕淚交加的御史，「朕受命於天，統御四海！四海龍王，亦需聽朕號令！何來天譴？！」
「爾等食君之祿，不思為君分憂，反以怪力亂神蠱惑人心，該當何罪？！」
「傳朕旨意：閩浙風災，朕心甚痛！著戶部即刻撥付錢糧，皇貴妃統籌，全力賑濟災民，重建家園！若有官吏膽敢剋扣賑災款項，朕剝了他的皮！」
「至於開海，」朕的聲音斬釘截鐵，傳遍大殿，「乃朕之國策，利在千秋！絕無更改！再有敢以虛無縹緲之言阻撓國策者，視同欺君，嚴懲不貸！」
朕以絕對的權威，強行壓下了這場風波。但朕知道，這僅僅是開始。舊勢力的根須深植於土地與海洋，他們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利益。
退朝後，朕對「暗蜂」統領下了密令：「給朕盯緊那些跳得最歡的沿海豪強和官員，查他們與走私、與睿親王的關聯！朕要證據！」
「另，告訴東南水師，剿匪力度給朕加大！凡是敢於襲擊市舶司船隻、騷擾合法海商的，無論是倭寇還是『海匪』，一律剿滅，一個不留！」
既然暗流洶湧，那朕就用雷霆手段，將這污濁一併盪清！
開海之船，已然拔錨起航。縱有狂風惡浪，暗礁險灘，朕亦將率領大夏，乘風破浪，直濟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