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破浪暗礁
朕開海的決斷，猶如在沉寂百年的海疆投下驚雷，餘波迅速沿著蜿蜒的海岸線擴散，激盪起迥異的迴響——有志之士視此為千載良機，謹慎者持觀望之態，而更多的暗影，則在利益交織的角落磨礪爪牙。
三大市舶司的設立，遠非懸掛匾額那般簡單。
上海，黃浦江畔。
原屬地方衙門的鈔關匆匆改制，懸上了「上海市舶司」的朱漆牌匾。唐若雪選派的內侍、戶部幹員與工部匠師已入駐此地，著手清點碼頭、勘定庫址、擬定稅則。然而，無形的壁壘已然築起。
「大人，先前允諾提供倉廒的幾家商號，今日俱以『另有急用』推諉……」
「大人，招募通曉海事、精於核算的書吏，應者寥寥。坊間傳聞，若有人敢入市舶司任職，便是與松江商界為敵……」
「漕幫今日在碼頭『操演』，舟船橫亘，阻塞水道，言說是歷年舊例，請我等行個方便……」
阻力如附骨之疽，來自盤根錯節的地方豪強、與走私利益勾連的漕運勢力，乃至朝中若隱若現的影子。他們不敢明抗聖旨，便以這等陰柔手段拖延掣肘，欲使市舶司徒有其名。
唐若雪坐鎮中樞，每日急報如雪片紛至。她並未失措，一面行文嚴飭地方官員，責令其保障市舶司運轉，否則革職查辦；一面動支內帑，徑直從皇室莊園、官營工坊調撥物資人手，繞開地方梗阻，直援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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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她已著手編纂《市舶司則例》，意圖以明晰律條，壓縮徇私舞弊與刻意阻撓的模糊地帶。
北地，厲欣怡行轅。
開海訊息傳來，厲欣怡眸中精光一閃，即刻洞察其中玄機。北地所出，除「火種」外，尚有皮毛、藥材乃至格物院試製的琉璃，皆可成海外奇貨。
「即刻召集商會，評估我北地貨物在海外價值！」
「聯絡格物院，看能否依海外所需，改良貨物，譬如更剔透的琉璃器，或更耐海運的『火種』封裝！」
她行事如風，迅即將北地產出與萬裏海貿勾連起來。更洞察市舶司初創維艱，主動上疏，言明北地商會願「借調」熟稔商貿的骨幹，協理搭建框架，並認購首批「皇家海貿」份額。此舉既為雪中送炭，亦是將北地利益楔入這新興命脈的深謀遠慮。
格物院別苑。
陳芝兒經藥物調養與絕對靜臥，病勢終現一絲轉機，雖仍孱弱，已能倚靠軟榻，望一眼窗外天光。她從御醫侍女零碎言語中，拼湊出陛下力排眾議開海、及市舶司舉步維艱的境況。
默然良久，她輕聲道：「取……炭筆，與最大的紙來。」
侍女惶然：「娘娘，御醫再三叮囑，萬萬不可勞神……」
「取來。」聲若遊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不演算，只……勾勒幾筆。」
她腦海中所浮現，非是殺伐利器，而是舟船。羅剎戰艦何以稱雄？除卻炮利，更在船堅！她回憶著「暗蜂」搜集的、關於羅剎艦船的模糊情報，融匯自身對流體、結構的理解，於紙上緩緩勾勒——船首更顯銳利，船體愈發修長流暢，旁註需強化之結構、或可改進之帆索系統。每一筆皆耗心神，額角沁出細汗，然此仿佛是她能為陛下，為這揚帆遠航的宏圖，傾盡的最後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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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舊勢力的反撲，比朕預料得更迅猛，也更卑劣。
翌日早朝，一位籍貫福建的御史，手捧一卷白帛，涕泗橫流，撲跪於地：
「陛下！開海之舉，褻瀆海神，動搖地脈！近日閩浙沿海，颶風肆虐，狂濤吞沒田舍，漁民死傷無算！此乃天降警示啊陛下！鄉野皆傳，是開海觸怒龍王，降此災厄！萬民血書在此，懇請陛下收回成命，鎖閉海關，以安天心，以慰民心！」
旋即，數名沿海出身的官員相繼出列，或「痛陳」開海致地方不寧，盜匪蜂起；或「憂心」倭寇借商船混入，遺禍內地；更有甚者，影射市舶司官員藉機勒索，民怨沸騰。
他們將天災與人禍混為一談，將施政初期的難免疏失放大為根本謬誤，利用信息隔閡與鄉野愚昧，發動了這場直指開海國策的輿論圍剿！
睿親王依舊眼帘低垂，然唇角那一抹難以察覺的冷意，已然昭示幕後黑手。
朕睥睨著這群「忠肝義膽」的臣工，胸中怒濤翻湧！颶風自古天成，與開海何干？！這等裝神弄鬼、裹挾民意的伎倆，也配阻朕大道？！
「放肆！」朕一聲斷喝，如驚雷炸響，壓下滿殿喧囂。
「天譴？」朕霍然起身，目光如冰刃刮過那涕淚交加的御史，「朕承天命，牧守四方！四海龍王，亦需遵朕敕令！何來天譴？！」
「爾等飽食俸祿，不思報效，反以怪力亂神蠱惑聖聽，該當何罪？！」
「傳旨：閩浙風災，朕心惻然！著戶部速撥錢糧，由皇貴妃統籌，全力賑濟災黎，修復家園！若有官吏敢染指賑災一線，朕活剮了他！」
「至於開海，」朕聲如金鐵交鳴，震盪殿宇，「乃朕欽定之國策，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絕無更易！再有敢以虛妄之言阻撓大計者，以欺君論處，絕不姑息！」
朕以煌煌天威，強行扼住此番風潮。然朕心知肚明，此僅開端。舊勢力盤根錯節，豈會甘心讓出膏腴之利？
退朝後，朕對「暗蜂」統領沉聲道：「給朕盯死那些跳梁之輩，查他們與走私、與睿王府的勾連！朕要鐵證！」
「傳諭東南水師，剿匪力度再加三成！凡有襲擾市舶司船舶、劫掠守法海商者，無論倭寇海匪，盡數誅滅，片板不留！」
既暗流洶湧，朕便以雷霆之勢，滌盪這重重污濁！
開海巨艦，已然啟碇。縱有狂風惡浪，暗礁叢生，朕亦將執舵引航，率領大夏，劈波斬浪，直抵蒼穹碧海之彼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