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陪你度過春夏秋冬
薄雲封是在第三天清晨被陽光晃醒的。他睜開眼時,看見藍歸笙趴在床邊,頭髮里別著那枚新貝殼髮簪,手裡還攥著半截五彩線,線尾纏著顆小珠子——是念安非要串上去的,說「這樣爸爸摸線時就知道我們在等他」。
「水……」他嗓子幹得發疼,剛出聲,藍歸笙就猛地抬起頭,眼裡的紅血絲比葡萄架的藤蔓還密。她手忙腳亂地倒水,卻把杯子碰倒在床頭柜上,水漬漫到他手背上時,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星空老虎……沒畫完。」
病房門「吱呀」開了,太奶奶舉著老花鏡往裡瞅,看見他睜著眼,手裡的搪瓷碗「哐當」掉在地上,小米粥灑了一地:「醒了!我的乖孫醒了!」念安像只小炮彈似的衝進來,撲在床邊舉著虎頭鞋喊:「爸爸你看!太奶奶給星星加了金粉!」
薄雲封歪著頭看,鞋面上的銀線混著金粉,在陽光下閃得人眼花。「針腳……比我繡的強。」他笑出聲,扯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卻還不忘逗女兒,「就是這星星……怎麼像念安畫的小蝌蚪?」
正鬧著,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貨車司機的女兒怯生生地站在門口,手裡捧著個鐵皮餅乾盒:「薄叔叔,我爸讓我給您送這個。」盒子裡是雙虎頭鞋,比上次那雙工整了些,鞋頭繡著個歪歪扭扭的太陽,「我爸說他戒酒了,這是他熬了三個晚上繡的,還說……等您好了,想跟您學怎麼繡老虎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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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雲封剛要說話,走廊里傳來他母親的聲音,帶著點不自在:「醫生說你能吃流食了,我讓家裡燉了鴿子湯。」老太太走進來,手裡的保溫桶鋥亮,看見餅乾盒裡的虎頭鞋,眉頭皺了皺,卻沒像往常那樣數落,「這鞋……老虎的耳朵繡反了。」
「媽您懂這個?」薄雲封挑眉,看見母親耳根發紅,「我記得您以前總說繡鞋是瞎耽誤功夫。」
「我……」老太太把保溫桶往桌上一放,「我是看念安整天念叨,順便學了兩招。」她從口袋裡掏出個布包,打開是片銀杏葉標本,葉脈上用金線繡著個小小的「安」字,「上次看見念安往鞋裡塞葉子,想著這樣能存得久些。」
念安突然指著窗外喊:「爸爸你看!小雨爸爸在樓下種樹!」眾人探頭望去,貨車司機正扛著棵小銀杏樹苗,笨拙地往土裡埋,女孩在旁邊遞鐵鍬,兩人臉上都沾著泥,卻笑得比陽光還亮。
薄雲封住院的日子,病房倒成了繡坊。太奶奶教老太太穿線,總被念叨「線拉太緊會斷」;藍歸笙給沈總女兒的虎頭鞋繡蝴蝶結,薄雲封就躺在旁邊指揮「左邊的結要比右邊高半寸」;念安和小雨趴在床頭柜上,用彩筆給布老虎畫鬍鬚,時不時因為「誰的老虎鬍子更長」吵兩句嘴。
出院那天,大哥開車來接。薄雲封剛坐進副駕,就看見座位上擺著個木架子,是木工坊老闆連夜趕製的,比原來那個大了些,邊緣雕著整圈梔子花,中間刻著行字:「一家人的老虎,要排著隊曬太陽。」
車開到老宅門口,葡萄架下的竹椅上擺著針線笸籮,裡面躺著只沒繡完的星空老虎,銀線在陽光下閃著光。薄雲封下車時,看見貨車司機正蹲在葡萄架旁,跟太奶奶討教怎麼繡老虎的爪子:「我家丫頭說要繡只威風的,以後再也不讓我喝酒了。」
「這簡單,」薄雲封走過去,從笸籮里拿起針,「針腳要斜著扎,像這樣……」他的手指還有點不利索,線在綢緞上歪歪扭扭,卻引得念安拍手喊:「爸爸繡的爪子最威風!」
藍歸笙站在門內看著,突然發現牆上的木架又多了幾個空位。薄雲封走過來從背後摟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等我好利索了,咱們繡只最大的老虎,占滿整個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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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落滿葡萄架時,薄雲封的針腳已經穩如老手。他盤腿坐在暖炕上,膝頭攤著塊藏青色綢緞,正給念安繡只威風凜凜的下山虎。藍歸笙坐在對面納鞋底,時不時抬頭看他——他握針的姿勢還帶著點握鋼筆的習慣,卻在繡到老虎的獠牙時,故意歪著嘴角學猛獸吼,逗得念安在炕上滾成個小糰子。
「爸爸繡的老虎要吃壞人!」念安舉著塊冰糖往他嘴裡塞,糖渣掉在綢緞上,像落了星星,「就像上次那個闖禍的叔叔,再也不敢喝酒了!」
薄雲封含著糖笑,舌尖把甜味卷進喉嚨:「他現在可比爸爸繡得認真,上周送了雙小老虎手套來,針腳比你太奶奶的還勻。」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自行車鈴鐺聲,貨車司機扛著捆蘆葦進來,臉上凍得通紅:「薄老弟,我家丫頭說要給老虎繡蘆葦叢當背景,你看這顏色配不配?」
藍歸笙笑著往他手裡塞杯熱茶:「剛煮的薑茶,暖暖身子。」她瞥了眼薄雲封膝頭的綢緞,「他昨天還說要給老虎繡片雪地,讓你家丫頭來添兩隻小兔子?」
「那敢情好!」司機搓著手笑,「我家丫頭現在天天盯著日曆,說等開春要跟念安去摘梔子花,給虎頭鞋當香料。」
太奶奶在裡屋聽見動靜,掀著門帘喊:「快來嘗新蒸的棗糕!」老太太如今也迷上了繡活,正給新生兒做虎頭帽,帽檐上的絨球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小封你看,這老虎鼻子用紅絨布做,是不是比絲線顯精神?」
薄雲封咬著棗糕湊過去看,鼻尖蹭到老太太的老花鏡:「還是太奶奶有法子,回頭我給念安的書包繡個同款,讓她在幼兒園顯擺顯擺。」
念安立刻舉著蠟筆跑過來:「我要畫個戴帽子的老虎!」她在紙上畫了個圓腦袋,頂著頂歪歪扭扭的絨帽,「像爺爺冬天戴的那種!」
這話讓滿屋子的人都笑起來。薄雲封突然想起住院時母親送的那片銀杏葉,此刻正被藍歸笙嵌在相框裡,掛在木架旁邊。葉子上的金線「安」字被陽光曬得發亮,旁邊擺著母親新繡的老虎書籤,針腳雖疏,卻在虎眼處藏了顆紅豆。
開春後,木工坊送來個新木架,比原來的又大了些,雕著葡萄藤纏繞的花紋。薄雲封踩著梯子往上釘時,藍歸笙在下面舉著虎頭鞋數:「這是念安的第一隻,這是你在船上繡的半成品,這是太奶奶的星空老虎……」
「還差最後一格。」薄雲封從梯子上跳下來,接過她手裡的貝殼髮簪,突然單膝跪下,把髮簪插進她綰起的髮髻里,「第一百隻老虎,該去看海了。」
念安抱著剛繡好的迷你虎頭鞋跑過來,鞋面上繡著三隻手拉手的小老虎:「我也要去!帶著它們一起看浪花!」
汽車駛離老宅時,葡萄架上的新葉剛抽出嫩芽,陽光透過葉縫落在後備箱的木架上,把一排排虎頭鞋照得暖融融的。薄雲封握著方向盤,餘光瞥見副駕座上的藍歸笙正低頭笑,發間的貝殼髮簪隨著車身輕輕晃,像有片海在她發間輕輕搖。
「等回來,」他騰出只手握住她的,掌心的薄繭蹭過她的指腹,「咱們給木架刻行新字?」
藍歸笙轉頭看他,眼裡的光比窗外的春光還亮:「就刻『家是繡不完的虎頭鞋,是走不散的我們』。」
念安在后座舉著虎頭鞋應和,聲音脆得像風鈴:「還要加上『永遠有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