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徹查京畿十二衛!


  乾清宮內的死寂,被朱元璋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打破。

  那嘆息中,飽含著一個開國帝王打下江山後的疲憊,和一個老祖父對子孫未來的深沉恐懼。

  他那雙曾令無數梟雄膽寒的眼睛,此刻卻渾濁而複雜。

  他盯著朱雄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要將這個孫兒的靈魂看穿。

  他想從那張年輕而堅毅的臉上,找到一絲一毫撒謊的痕跡,但他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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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眼睛裡,沒有少年人的輕狂,只有與年齡不符的沉痛和擔當。

  「咱就讓你試一試。」

  朱元璋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他緩緩抬起那隻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指向那份《衛所軍屯改革方略》,指尖微微顫抖。

  「咱不把這江山交給你爹,也不交給你,咱就讓你自己去給咱拿回來!」

  「但是,雄英,你記著。」

  朱元璋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鷹,「咱只讓你走第一步!咱要看看,你這第一步踏出去,這滿朝文武,會是怎樣一副嘴臉!咱要看看,有多少人會跳出來,又有多少人會躲在後面!咱更要看看,你,咱的皇太孫,有沒有這個手腕,能降得住這群餓狼!」

  這既是恩准,也是考驗。

  是一場用大明國運做賭注,來勘驗人心、鍛鍊儲君的豪賭。

  朱元璋是在用最殘酷的方式,逼著朱雄英在一夜之間,從一個受盡寵愛的皇孫,蛻變為一個真正的、懂得權謀與殺伐的君主。

  「孫兒遵旨!」

  朱雄英沒有絲毫猶豫,他雙膝跪地,重重叩首,聲音鏗鏘有力,

  「孫兒定不負皇爺爺所託!若連京畿的碩鼠都清掃不乾淨,孫兒也沒臉再向皇爺爺提什麼天下大事!」

  他明白,這是朱元璋能給他的最大支持,也是他必須跨過的第一道龍門。

  ……

  是夜,東宮的書房內,燈火通明。

  方孝孺與齊泰二人被朱雄英密詔而來,臉上都帶著幾分不解與忐忑。

  他們以為下午的奏對已經失敗,皇太孫此刻召見,恐怕是要商議如何再尋良機。

  然而,當朱雄英將朱元璋的決定和盤托出時,兩位大儒的臉上,瞬間被一種難以置信的狂喜所占據。

  「陛下聖明!」方孝孺激動得渾身發抖,花白的鬍鬚都在顫動。他研究衛所弊病多年,深知此乃國之頑疾,非有雷霆手段不能根除。他本以為,要說服那位以祖制為天條的皇帝,至少要耗費數年光陰,卻不想,皇太孫竟一日功成!

  齊泰則要冷靜一些,他立刻意識到了其中的關鍵:

  「殿下,陛下只允第一步,是想看我等的應對之策。這第一步,至關重要,必須一擊必中,且要將動盪控制在最小範圍之內。不知殿下打算,從何處著手?」

  朱雄英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手指重重地點在了京師周圍。「遠的不說,就從天子腳下開始!」

  他的聲音冰冷而堅定:

  「皇爺爺已經下旨,命我與父王監國。明日早朝,我便會當廷宣布,由兵部、都察院、五軍都督府組建聯合清吏司,徹查京畿十二衛的軍戶名冊、屯田實數!凡有冒名頂替、吃空餉、侵占軍屯者,一律嚴懲不貸!」

  「京畿十二衛!」方孝孺和齊泰倒吸一口涼氣。

  這可是拱衛京師的親軍,其將官勛貴,與朝中各大勢力盤根錯節,關係網遍布朝野。

  動他們,就等於是在捅整個勛貴集團的馬蜂窩!這第一步,何止是試探,簡直就是直接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殿下,這恐怕會激起滔天巨浪!」

  方孝孺憂心忡忡。

  「要的就是這滔天巨浪!」朱雄英眼中寒光一閃,「浪不大,怎麼知道誰在裸泳?若連京城的蛀蟲都動不了,何談整頓天下衛所?兩位先生,明日朝會,將是一場惡戰,我需要你們,為我穩住文官陣腳,痛斥其非,闡明大義!」

  看著皇太孫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方孝孺與齊泰對視一眼,隨即躬身下拜,神情無比肅穆:

  「臣等,萬死不辭!」

  第二日,奉天殿。

  卯時的晨鐘剛剛敲響,文武百官身著朝服,魚貫而入。大殿之內,氣氛一如往常般莊嚴肅穆。

  只是今日,御座之側,多設了兩個稍小的座位。

  太子朱標居左,皇太孫朱雄英居右。

  百官們心中瞭然,這是陛下要太子與太孫監國理政,正式開始交接權力了。

  不少人心中都打著自己的小算盤,想著該如何在新主面前表現一番。

  太子朱標面色溫潤,一如既往地帶著仁厚的微笑,只是眼神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他的一顆心,全都系在了身旁的兒子身上。

  而朱雄英,則面沉如水,端坐不動,目光平視前方,仿佛一尊沒有感情的玉雕。

  朝會按部就班地開始,戶部上奏錢糧,工部稟報河工,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常。

  就在一名御史剛剛出班,準備彈劾某位官員行為不檢時,朱雄英忽然站了起來。

  他這一動,瞬間吸引了整個大殿的目光。

  「諸位臣工,」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迴蕩在空曠的大殿中,「孤,有事要奏。」

  所有人都愣住了。按照規矩,皇太孫雖監國,但通常會先由太子發話,或是在朝會末尾才做總結。像這樣在朝會中途,主動打斷議程的情況,極為罕見。

  朱雄英沒有理會眾人驚愕的目光,他手持一道早已擬好的手諭,朗聲道:

  「奉皇爺爺口諭!」

  轟的一聲,此言一出,底下所有官員,無論文武,無不神情一凜,齊刷刷地躬身,準備聽旨。

  「因京畿衛所,兵員缺額,軍紀廢弛,軍屯荒蕪,已成動搖國本之大患!朕心甚憂!為固我大明江山萬年之基,為保我朱家子孫長治久安,特下旨意:」

  朱雄英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威嚴與決絕!

  「自今日起,著手整頓衛所沉疴!此為第一步:命兵部、都察院、五軍都督府,即刻組建『京畿軍務清吏司』,由皇太孫朱雄英總領,徹查京畿十二衛之軍戶、軍屯!三月為期,務必查清冒名頂替、虛報空餉、私占屯田、役使軍戶等諸般情事!凡有涉案者,無論爵位高低,官職大小,一律嚴懲不貸!欽此!」

  當最後一個此字落下時,整個奉天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官員都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一動不動,但每個人的腦子裡,都掀起了驚濤駭浪!

  整頓衛所?

  徹查京畿十二衛?

  這是什麼概念?

  這是要掘勛貴集團的根啊!

  大明開國至今,衛所制度下的軍屯、軍戶,早已成為無數開國功臣後裔們的私產。

  他們通過各種手段,將精壯的軍戶變為自己的佃農,將肥沃的軍屯化為自己的莊園,再用老弱病殘的名字填滿軍冊,套取國家的糧餉。這早已是公開的秘密,是上不得台面的潛規則。

  現在,皇太孫居然要將這塊遮羞布,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狠狠地撕開?!

  僅僅數息的寂靜之後,奉天殿內,炸了。

  站在武將班列最前方的,是世襲罔替的曹國公李景隆。

  他的臉,在瞬間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幾位公侯,只見那些往日裡威風八面的勛貴們,一個個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有的驚駭,有的憤怒,有的則是一臉的茫然和不可置信。

  李景隆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著。

  京畿十二衛,他李家就在其中安插了多少親信,侵占了多少良田?他自己都算不清!

  這要是查起來,他曹國公府第一個就要被掀個底朝天!

  這個皇太孫是瘋了嗎?

  他怎麼敢!

  陛下怎麼會同意如此荒唐的決定?

  這會動搖國本的!

  站在他對面的文官行列,吏部尚書詹徽,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他的眼神飛快地在朱雄英和朱標的臉上掃過,心中念頭急轉。

  這絕不是小事!他深知衛所與勛貴之間的利益糾葛有多深,這一查,必然會引發劇烈的反彈。

  到時候,朝局動盪,人心惶惶,他這個吏部尚書,掌管官員任免,必然會被推到風口浪尖。

  此事,必須反對!但不能是他第一個跳出來。

  兵部尚書茹瑺,此刻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清查軍務,兵部首當其衝。

  他這個兵部尚書,這些年為了不得罪那些手握兵權的驕兵悍將,對許多事情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道旨意一下,他就是第一責任人!查得太深,得罪勛貴,自己死無葬身之地;查得太淺,就是欺君之罪,下場同樣悽慘。這簡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的目光中充滿了哀求和驚恐,望向了御座之上的太子朱標,希望這位仁厚的儲君能說句話,收回成命。

  而都察院的御史們,則反應各異。

  一些與勛貴有染,或是性格保守的御史,面露憂色,認為此舉過於激進,會引發大亂。

  而另一些以鐵面無私自居的年輕御史,則眼中放光,他們仿佛看到了建功立業,肅清朝綱的絕佳機會,一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方孝孺與齊泰,則如兩尊門神,昂然挺立,目光如電,掃視著那些臉色變幻的同僚。

  他們知道,真正的戰鬥,現在才剛剛開始。

  就在這混亂的、一觸即發的寂靜中,太子朱標緩緩開口了。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壓下了所有人的竊竊私語。

  「肅靜!」

  「父皇此意,乃深思熟慮之國策。京畿衛所之弊,已非一日。若再不整治,國將不國!」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尤其是在那些臉色最難看的勛貴臉上稍作停留,

  「諸位皆是我大明肱骨之臣,當體諒朝廷苦心。有何異議,可依朝堂規矩,一一奏來。如此喧譁,成何體統!」

  朱標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父皇深思熟慮?

  這五個字,徹底斷絕了他們以為這只是皇太孫一時衝動的幻想!也堵死了他們想用祖制、穩定為藉口來反對的道路。

  皇帝的意志,不容違逆!

  然而,求生的本能和對利益的貪婪,還是讓一些人無法沉默。

  武將班列中,一個身材魁梧的侯爵,永平侯謝成,猛地一步跨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地嘶喊道:

  「殿下!萬萬不可啊!臣,有本啟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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