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雲錚,用你父親的名義起誓
裴清晏低頭看著雲錚留下的大氅。
她裝暈,是想試探一下雲錚。不過時過經年,她並未抱多少希望,但沒想過居然還有效果。
當年情濃之際,她曾親見雲錚與旁人私相授受,一顆真心被切得累累傷痕。而今情誼盡斷,她存著試探利用之心,竟得見雲錚幾分憐惜之情。
裴清晏唇角勾起一抹譏諷,這情誼當真廉價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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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只要雲錚會心軟,那她就能再多幾分勝算。
她伸手將大氅裹在身上,凍到麻木的身子,漸漸回暖,她體力早就用盡,眼皮越來越重,視線開始模糊,很快就陷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無論是外面凌冽的風雪,還是詔獄中悽慘的哀嚎聲,都沒能打擾到她的「清夢」。
說來,這夢也不是什麼美夢,都是些陳年舊事,如走馬燈般零零碎碎地攪在一團。
椒房殿內,雲後端坐高位,「你也算本宮看著長大,原本你和雲錚的事,本宮也是十分看好。可你父一意孤行,叫本宮唯一的弟弟送了命。但憑這一點,我們雲家就不會同意迎娶裴氏女。」
裴清晏坐在下首,聽到皇后這般說,少年人心氣總是格外旺盛,她刷地站起身,盯著雲後溫和的面孔,「皇后錯了,我父身為一軍將領,對延誤戰機者自當處置。並非他一意孤行。至於我和雲錚的事情,就不勞您費心了。」
說完,裴清晏微微福身,「皇后保重,清晏先行告退。」
話音落下,不等雲後反應,裴清晏轉身離去。
雲後看著她的背影,眼中划過一絲詭譎,朗聲問道:「你就這般相信雲錚會站在你這邊?去滄池瞧瞧,再放大話吧。」
裴清晏腳步微頓,心中咯噔一聲,一種不好的念頭攏上心頭。但她不肯在雲後面前落下風,揚起頭帶著天生的傲然邁步出了椒房殿。
裴氏宅邸在宮城東面,以往裴清晏出入宮廷都是走東陽門。但今日行至岔口,裴清晏忽然想起雲後的那句話,原本往東邁的腳又收了回來,朝南邊的滄池走去。
滄池位於未央宮南,因池水清澈如蒼色而得名。池中有假山水榭,是宮中之人休憩避暑常去的地方。
但在裴清晏印象中雲錚鮮少在此處逗留,正因如此,她才想去瞧瞧,誓要將雲後的謊言拆穿。
裴清晏腳下生風,沒多久便到了滄池附近,遠遠望去,滄池風景依舊,但她的心卻涼了半截。只見湖心水榭處,雲錚坐在石凳上,永昌縣主站在他面前,一臉嬌羞地把手裡的香囊遞到雲錚面前。
因雲錚背朝裴清晏的方向,裴清晏看不到雲錚的表情,只能看到永昌縣主嘴邊一張一合,不知說了什麼話,之後雲錚便接過香囊系在身上。
春意已漫過滄池四周。池水輕顫,浮漾起明暗交錯的波紋,粼粼波光反射在裴清晏臉上,竟晃得她眼角沁出淚來。
湖心一對少年人,一坐一立。若那亭中之人與她裴清晏毫無干係,這一幕當真是美好的如入畫境。
可偏偏……
偏偏其中一個少年,是雲錚。
是她即便面對雲後威脅,都抱有信任的雲錚!
裴清晏看著面前的一幕,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夢外,裴清晏皺著眉頭,唇角泄出一陣悶哼聲,她翻過身,夢裡也從長安城的宮闕,到了朔方邊關。
北地天高雲闊,裴清晏與兄長裴紹之草原上策馬,二人一前一後飈過,馬蹄踏在剛剛下過雨的泥坑,水花四濺。
裴清晏抹了把額前的汗水,勒住韁繩,回頭等著裴紹之追上來。
裴紹之跟上,勒馬與她並轡。
「妹妹,當真想好要守在這裡嗎?你若不願,哥哥可以向陛下請旨,替你留在這裡。」
裴清晏望著遠處,墨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哀傷,「這裡挺好的,是我心之所向。」
裴紹之沒聽出裴清晏話里的情緒,他大手拍在裴清晏肩頭:「這裡確實比長安城自在得多,你留在這裡也好。日後,只要有機會,哥哥一定來探望你。」
「妹妹……保重……」
臨河一線天,裴清晏在屍山血海中找到了裴紹之,昔日意氣風發的少將軍,此時渾身上下都是箭矢,右臂空空蕩蕩,他滿臉血污,看著裴清晏,說完最後一句話,徹底閉上眼。
「哥哥……」
詔獄中,裴清晏低語喃喃,眼淚順著眼角緩緩落下。她身旁,一個長髯長者正小心翼翼替她處理腕處深可見骨的傷。
建章宮玉堂,雲太后伏在書案前執筆寫字。雲錚立在一旁,垂頭緩緩研磨。屋內寂靜無聲,外面風雪呼嘯。
許久,雲太后緩緩開口:「聽說你把太常派去詔獄了?」
「是。」雲錚如實交代,他心知瞞不過自家姑母,乾脆也不遮掩,直接將宮裡的醫者送到詔獄。
雲太后啪地將筆摔在桌上,墨跡濺了滿紙,「雲錚!你竟然給仇人之女療傷,你想做什麼?心軟了?還是忘了你父親的仇?」
「罪將身負重傷,若不及時醫治怕無法撐到過堂。」雲錚一邊研磨,一邊回道。
雲太后側目盯著他,目光帶著審視,但云錚神色平靜,看不出半點心虛的模樣。
「鶴明。」
這是雲錚行冠禮時,雲太后為他取的字,「你與裴氏女之間,橫著你父親的鮮血,無論你是否忘了她,都不許對她心軟,你明白嗎?」
「姑母放心,我不會心軟的。」
「既如此,便以你父親的名義立誓——你定會對裴氏女趕盡殺絕,絕不留情。若違此誓,你父亡魂永不安息。」
雲錚手中的動作頓住,幾息後,他緩緩放下手中的松煙墨,對雲太后躬身道:「雲錚在此立誓,此生必對裴氏一族斬草除根,若有違背。」他眼底閃過詭譎,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定叫我父不得安息。」
「吃飯了。」
詔獄,牢房欄杆被人敲響,銅鎖再度被打開,獄卒將食盒放在裴清晏面前,踹了裴清晏一腳後,關上門,一瘸一拐離開。
裴清晏勉強睜開眼,強撐著身子坐起,雙手顫抖地打開食盒,她沒看裡面的餐食,直接拿起胡餅,掰開,裡面藏著一張被疊成一寸見方的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