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本侯不認罪


  「裴將軍。」李吉有些急了,轉回頭,苦口婆心勸道,「將軍,事到如今,您就不要再犟了。早些認罪,也免得受罪不是?」

  

  「裴氏一十二口全都戰死,裴氏對得起大昭,裴氏無罪。」裴清晏抬眸,直勾勾盯著雲錚,咬牙一字一句接著說道,「本侯,不認罪。」

  「祖宗!如今都是階下囚了,還端著君侯的架子做什麼?」李吉在心底怒罵哀嚎,心說,「也不看看你面前的是何人?面對手段狠辣的活閻王還敢叫囂,當真是活膩了。」

  「你不認罪?三萬大軍葬送一線天,難道不是裴玄指揮不當所致?」雲錚盯著裴清晏腕處的傷痕,墨色的眸子深如淵海看不見底,不帶任何溫度。

  「指揮不當?」裴清晏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大笑出聲,「匈奴犯我北境,我父裴玄帶兵出征支援,卻在臨河郡一線天處遭到埋伏。彼時臨河郡尚是大昭領土,為何會有匈奴人?是誰把匈奴人從北境放了進來?又是誰掩護匈奴人藏在一線天?」

  裴清晏望著雲錚的眼眸中恨意快要溢出來,「你們不去查幕後兇手,一味將罪責推到我裴氏身上,敢說沒有私心嗎?」

  她字字鏗鏘,身體在疼痛和激動下不斷顫抖著,饒是如此,她仍用盡全力挺直幾乎無法支撐的脊背,目光死死盯著雲錚。

  雲錚不躲不移,冷眼回視。

  見他久久不語,裴清晏冷嗤一聲,接著道:「你不敢說,我替你說。建元十六年,北伐途中,你父雲恆因拖延戰機,被我父帥以軍法處置。若非陛下護著,你姑母雲後就要讓我父替他弟弟償命。」

  她頓了頓,冷笑:「而如今陛下駕崩,新主踐祚,昔日的皇后一躍成為監國輔政的太后,大權在握。我們裴氏只剩下我這麼一個活人,你們自然想把所有髒事都潑到我裴氏頭上,好報當年之仇。可惜,裴氏就算只剩我一個人,我也不會輕而易舉叫你們得逞。你們死了這條心吧!」

  「將軍慎言!」李吉歷呵道。

  「慎言?」

  裴清晏聲音略略拔高,「他們敢這麼做,還怕我說嗎?況且慎言就能叫他們不把髒水潑在我裴氏頭上嗎?能叫我父兄死而復生嗎?能叫枉死的三萬大軍從黃泉回來嗎?不能!」

  憤恨之下,裴清晏聲音都帶著顫抖。

  「他們就等著我投鼠忌器,不敢發聲,好把莫須有的罪名都扣在我裴氏一族頭上!我偏不如他們得意!我要爭辯,要發聲,縱然死我也要在史書上留下轟轟烈烈的一筆。好過窩囊苟活,叫他們把我裴氏釘在史書上,一遺臭萬年!」

  「將軍別說了。」李吉無奈勸道,眼神中充滿哀求,他現在恨不得把裴清晏的嘴堵上,免得她再大言不慚,把雲錚這個活閻王徹底得罪了。

  奈何,眼前的形式,他根本不敢有任何動作,只能在心底不斷祈禱,希望這個祖宗能閉嘴。

  可惜裴清晏聽不到他的心聲,她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越發激動。

  「怕什麼?平日就算到了未央宮,本侯還是這些話,本侯坦坦蕩蕩。」

  裴清晏眼底浮著火光,抬手指著雲錚,「倒是你們,你們敢說自己坦蕩毫無私心嗎?」

  李吉被她這一聲怒吼弄得膽戰心驚,心說這陰安侯真是不要命了,接二連三挑戰這位的底線。

  這次他不敢再開口替裴清晏求情,默默縮到一邊,以免神仙打架時,將他這個小人物波及到。

  出乎他意料的是,面對裴清晏的質問挑釁,雲錚並不見惱怒,眼底依舊是濃到化不開的陰鷙。

  甚至,雲錚唇角的弧度還加深了幾分。

  「看來,北境的風沙也不過如此。非但沒把裴將軍磨去稜角,反倒把你這身硌人的骨頭磨得更鋒利了。」雲錚語氣淡然,居高臨下地看著裴清晏。

  「希望過些天,裴將軍還能維持這副傲骨。」

  說完,雲錚將視線移到一旁的李吉身上,「把裴將軍手腳的桎梏去掉,她這副鬼樣子別說越獄了,怕是連爬到門口都費勁。」

  李吉應了一聲,上前去解裴清晏手上的繩索,可繩結實在牢固,他解了半晌未見效果。反倒是接二連三碰到裴清晏腕上的傷口,惹得裴清晏連連皺眉。

  「閃開。」

  就在李吉手忙腳亂之際,身後雲錚冷冷的聲音響起。

  李吉下意識躲開,眼前一道寒芒閃過,凌厲刀風掠下,精準地劈在裴清晏兩隻手腕的縫隙處,繩索落在地上。

  雲錚如法炮製,去掉了裴清晏雙腳的束縛,將手中的刀交回到身後的長隨手上。

  他冷冷地看著裴清晏,「給你三日考慮時間,想清楚,到底是要認罪伏法,還是冥頑不靈。」

  話音落下,雲錚轉身出了牢房。

  雲錚不在面前,裴清晏強提著的心氣頓時散掉,只覺天旋地轉,臉朝地一頭栽了下去。

  門外,雲錚聽到動靜,腳步頓時停住,猛地轉過身,三步並兩步走到裴清晏身前。

  寒冬臘月,裴清晏穿著單薄的衣物躺在冰冷的地上,眼睛半闔半閉,意識已不大清楚了。

  這一刻,雲錚覺得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攥住,疼到快要窒息,他眼底的擔憂和慌亂再也壓制不住,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他下意識彎下腰,想將裴清晏從地上抱起,把她帶到一個溫暖安全的地方好生養傷,可他的手剛伸出去,心中的警鐘頓時敲響。

  不能衝動!

  他先前費了好大功夫,才讓姑母鬆口,把審問裴清晏的差事交給他。

  即便這樣,姑母也未必完全放心他。詔獄之內,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窺伺,任何人都可能是姑母布下的眼線。

  此刻他若敢對裴清晏流露出半分不舍,下一刻姑母那邊就可能收到消息。

  若是那樣,他之前的鋪墊周旋,就都白費了!

  幾息之間,雲錚便將情緒重新隱藏起來,他就勢蹲下身,裝作冷漠地試了試裴清晏的鼻息,微弱的氣流,叫他懸著的心稍稍放鬆下來。

  雲錚收回手,起身扯下身上的大氅,丟在裴清晏身上。

  「你們廷尉司做事越發不過腦子。」雲錚不冷不熱地掃了李吉一眼,「這麼冷的天,就給罪犯穿單衣。怎麼……」

  雲錚微微停頓,話中的譏諷涼薄又添了幾分,似笑非笑道:「是想把人直接凍死,讓她一了百了,少受些罪嗎?」

  李吉張了張嘴,想說這都是詔獄的老規矩,他並非刻意為之。

  可雲錚根本不等他開口解釋,轉身便又出了牢房。

  臨走前丟下一句:「大氅就便宜她了,你們把人看好,別叫人死了。」

  話音落下,雲錚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雪勢愈急,原先疏疏落落的雪粒子,此刻成了漫天翻卷的雪團,天地都成了白茫茫一片。

  雲錚周身散發的寒意,竟與這狂風暴雪裹著的嚴寒不相伯仲。隨行眾人皆垂首斂目,誰也不敢去觸這位爺的鋒芒。

  雲錚氣勢洶洶地上了馬車,「回府。」

  車輪滾動,雲錚一人坐在被熏爐烤得暖烘烘的車廂內,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有了宣洩的口子,他一拳砸在紅木桌上,桌面直接斷裂,木屑將他的手劃出無數個口子,鮮血直流。

  雲錚卻像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垂著手,任由鮮血滴在團花地毯上,迸濺出一個又一個的紅梅……

  詔獄內,李吉看著雲錚的背影徹底消失,他長舒一口氣,由跪改坐,回頭看向已經徹底陷入昏迷的裴清晏,無奈搖頭。

  都傷成這樣,何必執拗?早些服軟認罪,按她的戰功,說破天也最多是丟官削爵,還能留下一條性命。可若一直堅持,拒不認罪,怕是連性命都保不住了。

  想到此處,李吉不由嘆了口氣,站起身,看著裴清晏,喃喃道:「你若是聰明些,就該懂得兩害相比取其輕的道理。」

  說完,李吉出了牢房,腳步聲由近及遠,漸漸消失,牢房內的光線再度暗了下去,只有牢房外的石壁上有微弱的光亮。

  裴清晏睜開眼,眸光銳利,在心底冷哼,「兩害相比取其輕?我肯束手就擒,可不是為了回京受死的。裴家的清譽,我這條性命,我都會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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