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眼淚,是最好的示弱


  饒是如此,裴清晏仍梗著脖子,迎上雲錚的眸子,故作鎮定,問道:「怎麼了?」

  雲錚依舊不答,只是看著她。

  一旁燭台的蠟燭爆開燭花。

  雲錚的聲音跟著覆落下來,「我記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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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語氣悵然,帶著幾分失落,「你以前,總是直接搶走白棋,什麼時候這般大方地把先手讓給我?」

  裴清晏抬眸,像是被觸動到,漆黑的眸子微微顫抖,她嘴唇翕動,幾度想要直截了當地問雲錚,他既然還記得過去的事情,能不能和她說句實話,北地的軍情是不是他送出去的?

  話到嘴邊,裴清晏終沒問出口,此事和情愛不同,不是她一衝動,就能脫口而出的。萬一,袁狐狸的猜想是對的,雲錚才是幕後主使,那她若一個衝動把話探到明面上,豈不是打草驚蛇?

  「你想說什麼?」

  雲錚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問道。

  裴清晏錯開眼,垂眸看著棋盤上橫十九線十九路的格子,「我只是想起自己過去太不懂事,總仗著旁人性格溫和欺負人,一點公道都不講。」

  「我不知你口中旁人都包括何人,但按我對你的了解……」雲錚輕輕敲擊棋盤,緩緩開口,「你俠肝義膽,好打抱不平,從來不是一個仗勢欺人之人。唯一能勉強和你口中所言對上的……」

  他微頓,隱隱透出笑意,「不才正是鄙人,於我而言,你所謂一點公道不講,所謂不懂事,恰好是你最鮮活的特點。」

  他雖笑著,但裴清晏從他語氣中聽出幾分唏噓,這些話,也將她本就亂成一團的心攪得更亂了。

  「別說了,下棋。」裴清晏不由分說道,她怕雲錚再感慨下去,會動搖她的心防。

  她將白棋拿了回來,執棋落在面前星位。雲錚緊隨其後,在對角星位落下。

  二人都按照古法,以座子開手,接下來又是一輪落子,棋盤東南西北四個星位,被黑白棋子占滿。

  角部星位起手,接下來便是中盤角逐。

  屋外月上中天,屋內二人廝殺正酣暢。

  兩局下來,各自一輸一贏,暫時不分伯仲。

  裴清晏探手入棋盒,取出一子,打吃,落子有聲。眼底隱隱浮現一絲狡黠,插科打諢兩局,到這第三局,她終於想到如何絲滑順暢地給雲錚下套了。

  「今早,老醫者和我說了些走心的言論。」

  對面雲錚充耳不聞,垂眸落子。

  見狀,裴清晏嘖了一聲,笑盈盈將棋盤上沒有「氣」的黑子一一拿掉,「你不問問,老醫者和我說了什麼嗎?」

  她再度落子。

  「老醫者同你說了什麼?」雲錚從善如流,問道。說話間,落下一子。

  「他說,真正救我性命的……」裴清晏落下一子,抬眸,望著雲錚,將後半句緩緩吐出,「是大司空。」

  雲錚提子的手在空中微頓,幾息後才恢復如常,一邊撿被吃掉的白棋,一邊道:「阿晏,我說過,我從未想過要你的性命。咱們之間有誤會。」

  裴清晏若有所思,沉吟半晌,將棋子落下。「他還說,你在院內設下諸多機關陷阱,是為了叫我好生修養。手段有些極端,但心意是好的。」

  她看著雲錚落子,將她中腹的優勢斷掉,攻守之勢異也。

  她神色平靜,沒去救已經被雲錚斷掉,即將沒氣的棋子,轉而在雲錚棋子上方一路落子,壓迫其發展,所謂「鎮神頭」也。

  出手果斷,決絕。

  棋局外,裴清晏長嘆一聲,眼底的悲涼慢慢浮現出來,「是以,我今天一天都在想,當年,要殺我的是你,如今口口聲聲說沒想要我性命的也是你。到底哪個才是真的你?哪個才是你真實的心意?」

  她極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帶著哽咽的感覺。

  昔年在北地,她曾於機緣際會間,救下一名以賣藝為生的歌伎容華。此後一來二去,兩人漸成莫逆之交。

  誰曾想,便是這昔日需她庇護的弱質女子,竟先於眾人察覺酒肆中潛藏的匈奴細作。更難得的是,容華不動聲色,暗中配合裴清晏設下圈套,將那伙細作悄無聲息地一網打盡,未驚起半分波瀾。

  事後,陰安侯府眾人皆對容華讚不絕口,追捧不已。

  容華卻只是輕嘆道:「世人多視我等無武藝傍身的女子為菟絲花、金絲雀,以為離了男子庇護,便難在世間立足。正因這般輕視,反倒不會對我們百般提防。」

  這番話字字鏗鏘,如一道驚雷狠狠砸在裴清晏心頭。

  往日裡,她與容華口中那些人並無二致,總將無武之人視作柔弱需護的對象。可容華以實打實的行徑向她證明,縱是弱質之軀,亦能做成驚天大事。

  再反觀自身,她身為習武之人,沙場之上固然能橫刀立馬、所向披靡,可離了戰場,一身武藝反倒最容易惹人提防。

  朔方正臨邊關,匈奴細作既能混入一次,難保不會有第二次。

  她總不能次次倚仗僥倖,借旁人之力擒敵。念及此,裴清晏便向容華請教,如何能藏起鋒芒,以示弱之態偽裝行事。

  只是沒想到,這打算用來迷惑外敵的招數,最後竟用在雲錚身上。

  「我從未說過要殺你。」雲錚倏地起身,「昨日你同我講,說當年有人頂著我的名義,去北地傷你,我也覺得震驚,已經派人去查了,待我查到線索,立刻拿給你。總之,你信我,我絕沒有要傷你的念頭。」

  「雲錚,口說無憑。」裴清晏抬頭仰視,神色哀傷,她指著心口,「當初那支箭就射在此處,我昏了三天三夜,差一點就沒挺過來。而射箭傷我者,後經查實,出自長安雲氏,雲錚,你告訴我,這長安城,還有第二個雲氏嗎?」

  說話間,她手款款放下,看上去雙手交疊一處,實則右手悄悄挪到左手手腕處,指節在尚未痊癒的傷口處,狠狠掐了一把。

  這是容華傳授給她技巧之一。

  眼淚,是最好的示弱。

  雲錚蹲下身,伸手,撫在裴清晏臉上,滿手淚痕。

  「雲錚,我想信你,但有本事,有立場,把雲氏之人改名換姓,神不知鬼不覺塞到北地的,只有彼時作為郎中令的你。」

  她眼中含淚,聲音哽咽,看似理智和感情在博弈,但暗地裡,她像是被從這個軀殼抽離出來,靈魂出竅,站在這個軀殼後,冷眼旁觀地看著「她」演戲。

  看著雲錚因她落淚而慌亂,語無倫次道:「我……我沒有,求你信我。」他跪在裴清晏面前,語氣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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