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急件
西郊,一處不對外掛牌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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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牆,灰瓦,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房間裡,燈光慘白。
周振邦坐在椅子上,對面是兩名穿著深色夾克的男人。桌上,只有一杯沒有熱氣的水。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兩位,我們還要在這裡待多久?我晚上還有一個重要的會。」他的語氣,帶著慣有的優越感,仿佛他不是在接受問詢,而是在指導工作。
左邊的男人,姓李,沒有抬頭,只是翻動著手裡的記錄本。「周部長,請耐心一點。只是例行了解一些情況。」
「例行?」周振邦放下水杯,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響。「我履職二十多年,第一次見到這麼『例行』的問詢。連我的秘書和司機都被隔開了,這不合規矩。」
「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右邊的男人,姓張,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起伏。「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周振邦追問。
李和張對視了一眼,沒有回答。
房間裡陷入沉默。空氣像是凝固了。
周振邦的耐心在流失。他不是沒有經歷過風浪,政壇上的明槍暗箭,他見得多了。他斷定,這不過是王克儉那伙人的一次試探,一次上不了台面的騷擾。等他出去,這筆帳,要好好算一算。
「我們從頭說起吧。」李終於再次開口,「周部長,二十年前,您還在南江省工作,對嗎?」
「當然。」
「當時,您是省屬資產改制領導小組的副組長?」
「是。」周振邦的回答簡潔起來。他察覺到一絲不對勁。話題太具體了,也太久遠了。
「南江鋼鐵廠的改制,您是主要負責人之一。」李繼續說,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而非提問。
「工作需要。」周振邦身體微微前傾,「你們到底想問什麼?如果是工作上的問題,可以去檔案局查。每一筆,每一項,都清清楚楚。」
張從旁邊拿過一個文件袋,抽出幾張紙,推到周振邦面前。
「周部長,看看這個。」
周振邦垂下眼。那是一份銀行流水單的影印件。境外的銀行,陌生的帳戶名。但其中一筆匯款的日期,他卻記得很清楚。正是南鋼廠改制方案最終敲定的第二天。
數額巨大。
「這是什麼?」他問,但心臟已經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偽造的東西,也能當證據?」
「我們沒說這是證據。」李的語氣依舊平淡,「只是想請周部長幫忙回憶一下,二十年前,有沒有接觸過一個叫『安德森資本』的境外公司。」
周振邦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這件事,他做得天衣無縫。所有經手人,所有環節,都經過了處理。有些,甚至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王克儉查了十年,連皮毛都沒摸到。這些人,又是從哪裡翻出來的?
「沒有印象。」他最終吐出四個字。
「是嗎?」張也開口了,「那這個名字,您應該有印象吧。」
他念出了一個名字。
周振邦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
那是他當年的白手套,一個早已拿著他給的錢,消失在南美某個小國的人。按理說,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出現。
「我不認識。」他否認。
「他認識您。」張說著,按下了桌上一個小型播放器的按鈕。
一陣嘈雜的電流聲後,一個蒼老、帶著恐懼的男聲傳了出來,說的不是中文。
「……是,是他讓我做的……錢,都是他安排打過來的……通過安德森資本的帳戶……」
錄音很短,只有幾句。
但對周振邦來說,卻像是死刑的判決書。
他認得那個聲音。
他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想不通。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是誰有這麼大的能量,能把一個消失了二十年的人從地球的另一端找出來,還讓他開口說話?
「偽造的錄音,剪輯的手段。」他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周部長,我們今天請您來,不是來聽您做技術分析的。」李合上了記錄本。「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可以陪您慢慢回憶。從南江鋼鐵廠,到您這些年在東海布下的棋子。比如,趙天雄。」
「趙天雄?」周振邦冷笑一聲,「一個商人,他的事,與我何干?」
「是嗎?」張將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這是東海特派組剛剛傳來的消息。趙天雄試圖用一份偽造的臨床報告,構陷柳氏集團。他的殺手,已經被抓獲。所有資金往來,都指向了他。周部長,您覺得,他能扛多久?」
周振邦沒有說話。
他感覺自己像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罩住,越掙扎,收得越緊。
這張網,不是王克儉織的。王克儉沒有這個本事,更沒有這個魄力。
背後,另有其人。
一個他完全不了解,卻能精準打擊他每一個要害的對手。
「我累了,需要休息。」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李和張站起身。
「您會在這裡休息得很好。」
兩人轉身離開,鐵門在身後合攏,落鎖的聲音,清脆,刺耳。
周振邦沒有睜眼。燈光慘白,照著他灰敗的臉。
他知道,他的天,塌了。
……
同一時間,京城深處,一座不對外開放的園林。
湖心亭。
一位身穿灰色中山裝的老者,正臨窗而坐,面前的石桌上,鋪著一方古硯。
他叫陳岩,黨內的老同志,都稱他一聲「陳老」。雖已退居二線,但無人敢輕視他的分量。
秘書小劉快步走來,手裡捧著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金屬盒。
「陳老。」
「什麼事,這麼匆忙?」陳岩沒有回頭,只是用墨錠在硯台上不緊不慢地畫著圈。
「一份急件。通過『專線』遞進來的。」小劉的語速很快。
所謂「專線」,是一個獨立於所有常規系統之外的特殊信息通道。只有極少數人,擁有使用的權限。它的每一次啟用,都意味著有非常之事發生。
陳岩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打開。」
「是。」
小劉用特製的鑰匙打開了金屬盒。裡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枚小巧的,軍用級別的加密U盤。
他將U盤連接到一台物理隔離的筆記本電腦上。
屏幕亮起,跳出兩個加密文件夾。
第一個文件夾的標題是:關於「生命一號」真實臨床效果的補充報告。
「生命一號?」陳岩重複了一遍。這是柳氏新藥的內部代號。他記得,官方的調查結論,已經給這個藥判了死刑,定性為「誇大宣傳,罔顧人命」的騙局。
小劉點開文件。
裡面是一份完整的病歷。一名被多家頂級醫院判定生命不超過三個月的肺癌晚期患者,在服用「生命一號」後,腫瘤奇蹟般地縮小、鈣化。所有的診斷記錄、影像資料、專家會診意見,一應俱全。真實,不容辯駁。
最後,是一段患者家屬的視頻。一個中年男人,對著鏡頭,泣不成聲地感謝柳家給了他父親第二次生命。
亭子裡,只有陳岩平穩的呼吸聲。
「官方的報告,說這個藥導致了患者病情惡化。」小劉忍不住開口,「東海那邊,已經準備對柳家的人採取強制措施了。」
「報告是人寫的。」陳岩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人,會犯錯,也會撒謊。」
他示意小劉點開第二個文件夾。
標題更加直接:《趙天雄構陷柳氏集團證據鏈》。
點開。
一份銀行的轉帳詳單。趙天雄通過數個離岸公司的帳戶,將一筆巨款,轉給了一個南美籍的職業殺手。
一段音頻。是殺手落網後的口供。他詳細交代了如何收買醫院內部人員,替換掉真正的「生命一號」,換上對患者有害的藥物,並製造醫療事故的全部過程。
「……趙老闆說,事成之後,柳家就會萬劫不復。東海,就是他的天下了。」
音頻的最後,是殺手陰冷的笑聲。
小劉的後背,感到一陣寒意。
他看著陳岩。老者依舊平靜,但小劉跟了他二十年,能感覺到,那平靜的湖面下,是洶湧的暗流。
「陳老,這個趙天雄,是周振邦的人。」
「我知道。」陳岩緩緩拿起毛筆,飽蘸墨汁,「一個在明處攪弄風雲,一個在暗處遞刀子。配合得很好。」
他頓了頓,又問:「南江那邊,有消息了嗎?」
「有了。」小劉壓低了聲音,「周振邦今天上午被帶走了。紀委的人親自辦的。據說,有人把他二十年前在南江鋼廠的老底,翻了個底朝天。」
陳岩的筆,懸在宣紙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兩份材料。
一份,將周振邦釘死在腐敗的十字架上。
另一份,為蒙冤的柳家洗清罪名,同時把周振邦的爪牙趙天雄,也送上絕路。
送材料的人,是誰?
「隱閣……」陳岩像是自言自語,念出了一個代號。這是「專線」記錄的發件人信息,只有一個詞。
「查過這個『隱閣』嗎?」
「查了。」小劉搖頭,「動用了所有權限,一片空白。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
陳岩不再追問。
他明白,對方既然能用這條「專線」,就意味著,其身份,已經得到了最高層級的某種默許。
這不是告密,也不是復仇。
這是一種宣告。
宣告一種舊秩序的結束,和一種新秩序的開始。
一滴濃墨,從筆尖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個黑點。
「陳老?」
陳岩回過神,他看著窗外的湖面,遠處的西山,輪廓分明。
「東海的風,今年很烈啊。」他緩緩說。
小劉心頭一凜。他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那……柳家的事,還有東海特派組那邊……」
「讓風,再吹一會兒。」
陳岩落下筆,在宣紙上,寫下了一個字。
「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