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習慣
汽車旅館的前台,一個胖子趴在櫃檯上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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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的白背心被汗漬浸成了地圖。
「兩間房。」秦東把幾張鈔票推過去。
胖子抬起頭,用油膩的袖子擦了擦嘴。他掃了他們一眼,又掃了一眼。
「身份證。」他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嶺南口音。
秦東遞上兩張偽造的證件。
胖子拿起來,對著燈光翻來覆去地看。「兄妹?看著不像。」
柳月嬋的身體繃緊了。
「我像我媽,她像我爸。」秦東的語調平淡無波,「來羊城找活干,聽講這邊工廠多。」
「工廠多,餓死的也多。」胖子嘟囔著,把鑰匙扔在櫃檯上,「二樓,207,208。水龍頭的水不能喝,會拉肚子。半夜有女人敲門,別開,是仙人跳。」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黏在柳月嬋身上。
柳月嬋沒有理會,徑直走向樓梯。
秦東拿起鑰匙,跟了上去。
樓道里瀰漫著一股霉味和廉價消毒水混合的氣味。牆壁上是斑駁的污漬,像是一幅失敗的抽象畫。
秦東打開207的門。一股更濃郁的潮氣撲面而來。
柳月嬋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你住這間。」秦東說。
「我不習慣和陌生人做鄰居。」她回答。
「你很快就會習慣。」秦東走進房間,沒有再看她。他檢查門窗,又掀開床墊,最後走到那台老舊的電視機後面。
柳月嬋靠在門框上。「你那位無所不能的『隱閣』,就提供這種服務?」
「羊城是林家的地盤。」秦東從電視機後面抽出一張揉成一團的香菸紙,「在這裡,任何一個五星級酒店的門童,都可能是他們的眼線。但這種地方,沒人會多看一眼。」
他展開煙紙。上面沒有字,只有一行用針尖扎出來的小孔。
「這是什麼?」柳月嬋問。
「地址。」秦東把煙紙遞給她,「『隱閣』在嶺南的負責人,代號『花姐』。」
柳月嬋看著那行小孔,它們排列得毫無規律。這根本不是文字。
「我看不懂。」
「你不需要看懂。」秦東把煙紙收回來,用打火機燒掉,「記住,從現在開始,你是秦月的妹妹,我是秦東。我們是來投靠親戚的。」
「哪個親戚?」
「花姐。」
一個小時後,他們出現在一條擁擠的老街。
空氣中滿是草藥、燒臘和河水的腥氣。這裡是羊城的另一面,被摩天大樓的陰影遮蔽的角落。
花姐的據點,是一家麻將館。
「雀友之家」。
牌匾上的紅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暗色的木頭。
一走進去,喧譁聲浪就淹沒了他們。搓麻將的脆響,人們的叫喊,混雜著濃烈的煙味,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罩子。
沒有人注意他們。每個人的世界裡,只有面前那一百四十四張牌。
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坐在正對大門的太師椅上,手裡夾著一根極長的女士香菸。她約莫四十歲,但保養得很好。她沒有看牌,卻像能看穿這裡所有人的牌。
秦東走過去,停在她的桌前。
「找人。」他說。
女人彈了彈菸灰,沒有抬頭。「這裡都是找樂子的,沒有你要找的人。」
「我找花姐。」
女人的動作停住了。她緩緩抬起頭,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我就是。兩位北邊來的?想玩幾圈?」
「我們不打牌。」秦東說。
「來麻將館不打牌,就像去寺廟不燒香。」花姐吐出一口煙圈,「那你們是來做什麼的?」
「有人介紹,說花姐這裡能解惑。」
「解惑?」花姐笑了,「我這裡只看輸贏,不談人生。解惑要去對面街的黃大仙廟,十塊錢一支簽,包你前程似錦。」
周圍牌桌上的人,似乎都在專心致志地打牌,但柳月嬋能感覺到,至少有四五個人,注意力已經偏離了牌桌。
「我們的『惑』,關於林家。」秦東一字一句。
麻將館裡的喧譁,出現了一個微小的停頓。短到幾乎無法捕捉。
花姐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跟我來。」
她站起身,旗袍的開衩很高,露出一段線條緊緻的小腿。她領著他們穿過煙霧繚繞的大廳,走進一間掛著「庫房重地」牌子的裡間。
門一關上,外面的嘈雜立刻被隔絕。
房間裡很簡單,只有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套精緻的紫砂茶具。
「坐。」花姐親自給他們倒茶,動作行雲流水。「『隱閣』的規矩,消息換消息,或者,用錢買。」
「我們要知道林家在羊城的所有事。」秦東說。
「所有事?」花姐把茶杯推到他面前,茶水滾燙,「這個價錢,你們付不起。林家在這裡紮根超過一百年。他們的生意,從碼頭到地產,從藥材到金融。你們在街上隨便找十個人,至少有三個人,是靠林家吃飯的。」
她的敘述很平靜,卻比任何威脅都有分量。
「我們想知道,他們和『蠱毒』有沒有關係。」柳月嬋開口。
花姐看了她一眼,第一次正眼看她。「小姑娘,問題問得很具體。嶺南多山,山里多奇人異士。林家做藥材生意,自然會和這些人打交道。買賣藥材是生意,買賣人命,也是生意。」
「周文軒,是不是也來了羊城?」秦東問出了關鍵。
「這個消息,很貴。」花姐說。
秦東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
花姐沒有碰,只是問:「裡面是什麼?」
「『藥王方』殘篇。」
花姐端著茶杯的手,第一次有了輕微的凝滯。她盯著那個布包,沉默了很久。
「你很大方。」她說,「比我認識的所有秦家人都大方。」
「你認識我的家人?」秦東問。
「我認識你的父親。」花姐的語氣變了,帶著一絲嘲弄,「一個固執的老頭。他當年也來過羊城,為了追查一種叫『七日絕』的毒。他說,那是秦家的債。我告訴他,羊城的水太深,債是還不完的。他不聽。」
柳月嬋的心沉了下去。
「周文軒的確來了。」花姐終於鬆口,「三天前,坐私人飛機來的。他沒有住在林家的任何產業里,而是被一個叫『白龍王』的人接走了。」
「白龍王?」
「一個風水先生。也做別的生意。」花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家這幾年能順風順水,全靠這位白龍王指點。據說,他能改運,也能改命。」
「他在哪裡?」
「城南,白龍觀。」花姐放下茶杯,「消息我已經給了。作為附贈,我再送你們一句忠告。」
她看著秦東,又看看柳月嬋。
「你們兩個人,想在羊城扳倒林家,和周文軒,就像兩隻螞蟻,想絆倒一頭大象。林家在暗處,養了不止一批專做髒活的人。那些山里出來的門派,他們的手段,比腐心草更詭異。」
她站起來,準備離開。
「你們『隱閣』,不是號稱無所不能嗎?」柳月嬋忍不住問。
花姐停下腳步,轉過身。「『隱閣』是生意人。我們賣消息,賣渠道,賣人情。但我們不做虧本買賣。和整個嶺南的地下勢力為敵,是虧本買賣。」
她的話很冷,很現實。
「秦東,」她最後說,「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如果你們想收手,我可以安排你們離開。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們不會走。」秦東回答。
「那祝你們好運。」
花姐拉開門走了出去,外面的喧囂再次湧入,又隨著門的關閉而消失。
房間裡只剩下茶水的餘溫。
「她不看好我們。」柳月嬋說。
「她不需要看好我們。」秦東站起身,「她只需要提供消息。」
他看著柳月嬋,「害怕嗎?她說的那些,蠱,毒,殺人的門派。」
「我只怕一件事。」柳月嬋握住桌上那把來時就帶在身上的槍,槍身冰冷,「怕他們活得太久。」
秦東沒有再說話。
他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外面依舊是那個嘈雜的,充滿人間煙火氣的世界。
他們從庫房走出來,穿過麻將館,沒有人再多看他們一眼。他們就像兩滴水,匯入了羊城這條深不見底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