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判斷力


  夜色像一塊濕透的黑布,蓋住了羊城的喧囂。

  他們住的地方是柳月嬋提前安排好的,一間位於老城區的酒店式公寓。從窗戶看出去,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樓,萬家燈火,卻照不亮樓與樓之間的黑暗。

  秦東脫下外套,扔在沙發上。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霓虹閃爍,在他和柳月嬋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沉默在空氣里發酵。

  「她說的對。」柳月嬋先開口,「我們是螞蟻。」

  「螞蟻也能咬死人。」秦東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偶爾走過的人影。

  「需要很多很多螞蟻。」

  「不,只需要一隻,咬對地方就行。」

  就在這時,柳月嬋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很輕微。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個加密通訊軟體發來的消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個地址,和一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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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姐的人。」柳月嬋說,「消息送到了。」

  秦東沒有回頭。「念。」

  「『鬼市』。後天晚上十點。地址在城西的廢棄碼頭。入場需要『憑證』。」柳月嬋頓了頓,「消息說,這次鬼市會拍賣一批從南疆過來的『奇貨』。其中有幾味藥,和腐心草的特性很接近。」

  「和林家有關?」

  「拍賣行最大的幕後老闆,是林家的一個遠房親戚。林家通過他,洗白了很多見不得光的資產。」

  秦東轉過身,房間裡的光線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需要一個身份。」他說,「一個能進鬼市,並且能出得起價的身份。」

  「我已經準備好了。」柳月嬋走到吧檯,從一個公文包里拿出幾份文件。「『李先生』,港島來的藥材商人,專門做珍稀藥材的生意。背景乾淨,資金雄厚。這是你的證件和銀行卡。卡里有五千萬,不夠我再想辦法。」

  秦東拿起那些證件,一張張翻看。做得很真,連入境記錄都有。

  「你負責外圍接應。」秦東把證件放回桌上,「鬼市里信號會被屏蔽,我們提前約定好聯絡方式。如果我超過預定時間沒出來,你立刻啟動撤離方案。」

  他的安排很清晰,很冷靜,就像在布置一個尋常的任務。

  「不。」柳月嬋回答。

  一個字,讓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你說什麼?」

  「我說,不。」柳月嬋重複了一遍,「這一次,我和你一起進去。」

  秦東沉默了。他走到她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半米。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香水和硝煙的氣味。

  「你進不去。」秦東說,「憑證只有一張。」

  「我們可以再弄一張。」

  「這不是去逛商場,柳月嬋。」秦東的語氣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壓力,「鬼市是什麼地方?那裡沒有法律,沒有規則,只有錢和拳頭。去年,有三個外地進去的買家,因為多問了一句話,被沉進了珠江。屍體到現在都沒找到。」

  「我不是去觀光的。」

  「你是去送死。」秦東打斷她,「你的任務,是在外面提供支持。你是我的後盾,是我的安全繩。你進去了,我們兩個都得死在裡面。」

  「秦東,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柳月嬋的聲音也冷了下來,「追查林家,替我父親報仇,是我的事。你只是我雇來的人。」

  「雇來的人?」秦東重複著這幾個字,像是第一次聽到,「如果你只是想僱人,『隱閣』里有的是比我更合適的人選。他們會拿錢辦事,任務結束,一拍兩散。你為什麼選我?」

  柳月嬋沒有回答。

  「因為你知道,這件事和秦家有關。和『七日絕』有關。」秦東逼近一步,「你想要的不是一個殺手,是一個能和你站在一起的盟友。但盟友,不代表要一起去衝鋒陷陣。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做。」

  「我的專業,就是開槍。」柳月嬋拿起那把一直放在吧檯上的手槍,動作熟練地卸下彈匣,又裝上,「我練了十年。室內靶,移動靶,我是俱樂部里最好的。」

  「那不是一回事。」秦東說,「靶子不會動,不會說話,不會用各種你想不到的方法殺你。鬼市裡的人,會。他們會用毒,用蠱,用刀。在你開槍之前,你可能已經死了。」

  「那你呢?」柳月嬋反問,「你能應付?」

  「我能。」秦東的回答簡單而直接。

  「我不信。」柳月嬋搖頭,「你不是神。花姐的話你沒聽見嗎?那些山里出來的門派,手段比腐心草更詭異。你需要一個人幫你看著背後。」

  「我不需要。」

  「你需要!」柳月嬋的聲調抬高了,「我父親當年就是太自信了!他總覺得一個人能扛下所有事,結果呢?他死在了羊城!我不想你也死在這裡!」

  她的情緒有些失控,握著槍的手在發抖。

  秦東沒有再用言語去壓制她。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持槍的手腕。他的手很穩,帶著一種灼人的溫度。

  柳月嬋掙扎了一下,沒掙開。

  「你覺得,你的槍法很好?」秦東問。

  「很好。」

  「那我們打個賭。」秦東鬆開她的手,後退兩步,拉開了距離。「這個房間裡,有三隻竊聽器。是你進來之前,我剛裝的。你能在十秒之內,把它們全部找出來,並且打掉。我就帶你進去。」

  柳月嬋愣住了。她環顧這個裝修簡潔的房間。沙發,電視,吧檯,吊燈。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

  「你耍我。」

  「我從不耍人。」秦東靠在牆上,雙臂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戲的姿態。「時間,從現在開始。十,九……」

  柳月嬋的腦子飛速轉動。竊聽器,他會裝在哪裡?電源插座?燈具里?還是家具的夾縫?

  「八,七……」

  這些都是常規位置。秦東這種人,不會用常規手段。

  她的視線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六,五……」

  有了!

  她猛地抬起槍,對著天花板上的消防噴淋頭就是一槍。

  「砰!」

  槍聲在封閉的房間裡炸開,震得人耳膜發痛。噴淋頭的紅色玻璃應聲而碎,但沒有水噴出來。一個比米粒還小的黑色物體,從裡面掉了下來。

  第一個。

  「四,三……」

  秦東的倒數沒有停。

  柳月嬋的動作更快。她衝到窗邊,一把拉開厚重的窗簾。窗簾的配重鉛塊里,有一個不起眼的凸起。

  「砰!」

  第二槍。鉛塊被打穿,第二個竊聽器也被破壞。

  「二……」

  還有一個!

  在哪裡?

  柳月嬋的呼吸變得急促。最後一個,一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她的視線最後落在了秦東身上。

  不,不是他身上。是他腳邊,那雙他進門時脫下的皮鞋。

  柳月嬋毫不猶豫,槍口下移,對準了他左腳那隻鞋的鞋跟。

  秦東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繃緊了。

  「一。」他念出了最後一個數字。

  柳月嬋沒有開槍。

  她慢慢放下了槍,槍口朝下。

  「我輸了。」她說。

  「為什麼不開槍?」秦東問。

  「賭注是帶我進去。」柳月嬋的呼吸平復下來,「不是殺了你。」

  最後一個竊聽器,在鞋跟里。她如果開槍,跳彈很可能會傷到秦東的腳。這是一個陷阱,一個考驗她判斷力的陷阱。在瞬息之間,她需要判斷的不是目標,而是後果。

  秦東走過去,從鞋跟里摳出那個微型竊聽器,用手指碾碎。

  「槍法不錯。」他說,「判斷力更好。」

  「所以?」柳月嬋看著他。

  「我還是不能帶你進去。」秦東的答案沒有變,「鬼市的環境,比這個房間複雜一百倍。你剛才的猶豫,在裡面就是死。」

  柳月嬋的心沉了下去。她以為自己證明了什麼,結果卻還是被否定。

  「但是,」秦東話鋒一轉,「你可以用另一個方式進去。」

  柳月嬋抬起頭。

  「鬼市的規矩,認憑證不認人。」秦東說,「我可以把『李先生』的身份給你。」

  「那你呢?」

  「我?」秦東笑了笑,「我扮成你的保鏢。或者,一個給你拎包的跟班。」

  柳月嬋徹底愣住了。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爭吵,妥協,甚至決裂。唯獨沒有想過這一種。

  讓他,一個隱閣出來的人,給她當跟班?

  「為什麼?」她不解地問。

  「因為你是女人。」秦東的回答簡單得近乎粗暴,「一個漂亮的,帶著巨款,獨自闖進鬼市的女人。本身就是最好的偽裝。所有人都會把你當成一隻肥羊,一隻靠山上位的花瓶。他們會輕視你,會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

  「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不會注意到你身後那個拎包的跟班了。」秦東說,「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你要吸引所有的火力,而我,負責在黑暗裡動手。」

  柳月嬋終於懂了。

  這是一個比之前更瘋狂,也更周密的計劃。她不再是後援,而是誘餌。一個活生生的,走在刀尖上的誘餌。

  「你就不怕,我這個誘餌,真的被一口吞了?」她問。

  「那就證明我看錯了人。」秦東重新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片深不見底的夜色。「明天,去羊城最大的奢侈品商場。把你能想到的,最貴的,最浮誇的東西,都買下來。我們要讓所有人都相信,『柳小姐』來了。一個有錢,又沒腦子的女人。」

  他沒有再給她反駁的機會。

  「早點休息。」秦東拉開自己房間的門,走了進去,「明天會很忙。」

  門關上了。

  房間裡只剩下柳月嬋一個人。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槍,槍身冰冷。但她的血,卻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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