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活下來
最後一針落下,柳月嬋剪斷了縫合線,動作精準得像是在處理一件昂貴的藝術品。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構成了這個夜晚的主調。秦東的傷口被粗糙但有效地縫合了起來,像一條猙獰的蜈蚣趴在他的腰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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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工具,身體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
秦東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像一尊正在積蓄力量的雕塑。
就在這片壓抑的寂靜中,門鈴響了。
不是急促的催促,也不是試探性的輕點,而是沉穩而規律的兩下。篤,篤。仿佛敲門的人完全確定屋裡有人,並且知道他們一定會開門。
柳月嬋的神經猛地繃緊,她看向秦東。
「自己人。」秦東吐出三個字,示意她去開門。
柳月嬋走到門邊,通過貓眼向外看。走廊的燈光下站著一個女人,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風衣,短髮,臉上沒什麼表情。她沒有看貓眼,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似乎對門會不會開,何時會開,毫不在意。
柳月嬋打開了門。
女人收起手機,走了進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她徑直走向客廳,視線掃過地毯上的血跡,又落在沙發上赤著上身的秦東身上,最後,才分了一絲餘光給柳月嬋。
她的出現,讓房間裡的空氣變得更加稀薄。
「花姐。」秦東開口,算是打了招呼。
被稱作花姐的女人沒有回應他的問候,她的問題直接而冰冷:「他的人呢?」
「跑了。」
「你失手了?」
「留了點東西在他身上。」秦東的回答同樣簡潔。
花姐不再追問過程,她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個平板電腦,劃開屏幕,遞到秦東面前。「你要的東西。」
平板的冷光照亮了秦東的臉。屏幕上是一份檔案,照片上的人正是那個黑袍人,只是摘掉了兜帽,露出一張布滿褶皺、陰鷙刻薄的臉。
「鬼蠱。」花姐的手指點在那個名字上,「五毒門長老之一,擅長煉製活蠱。根據你留在他身上的『料』,我們追蹤到了信號最後消失的區域。」
她在屏幕上劃了一下,一張衛星地圖展開,一個紅點在連綿的深山中閃爍了幾下,最終熄滅。
「鄰省,黑石苗寨。那是五毒門在境內的主要巢穴之一,也是他們培養毒物的基地。」
柳月嬋站在一旁,聽著這些陌生的名詞。五毒門,鬼蠱,苗寨……每一個詞都像是一塊冰,砸進她剛剛被重塑的世界觀里,激起刺骨的寒意。
「另一個目標呢?」秦東問。
花姐的表情沒有變化,她划動屏幕,調出另一份資料。這次是周文軒的照片,背景是一處裝修奢華的室內。「周文軒很警覺,周老爺子一出事,他就離開了雲城。我們的人最後在羊城鎖定了他的位置。」
「羊城?」柳月嬋忍不住插話。
花姐這才正眼看她,那是一種評估貨物的審視,不帶任何情緒。「林家在羊城有一處不對外開放的私人會所,叫『靜心』。他就在那裡。」
「他去那裡做什麼?等林家給他撐腰?」柳月嬋追問。
「不。」花姐否定了她的猜測,「他在見人。東南亞那邊的一股勢力,做的是軍火和人口的生意。路子很野,也很黑。」
秦東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想找新的刀,或者……找退路。」
「兩者都有。」花姐說,「林家在國內勢力再大,也碰不了過境的線。周文軒在給自己準備後路,萬一林家這艘船沉了,他也能帶著周家剩下的資產,換個地方東山再起。」
客廳里再次陷入沉默。
兩個目標,兩條線,都清晰地擺在了面前。
一個是藏在深山裡的毒源,不拔掉,就會有源源不斷的「鬼蠱」冒出來。
一個是躲在城市裡的禍根,不除掉,他就會帶著財富和仇恨,成為一顆更危險的炸彈。
「先動哪個?」花姐問秦東,完全忽略了柳月嬋的存在。在她看來,這顯然不是一個需要徵求外人意見的決定。
「五毒門。」秦東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周文軒是條狼,但五毒門是狼群。不燒了他們的狼窩,殺一條來十條。」
「黑石苗寨地勢複雜,當地人排外情緒嚴重,而且到處都是他們布下的毒物和蠱蟲。你現在有傷在身,進去就是送死。」花姐的語氣不是在勸告,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不用進去。」秦東說,「我只需要把一樣東西送進去。」
他看向柳月嬋,或者說,是看著她身後的那個恆溫箱。
七煞腐心蘭。
柳月嬋瞬間明白了。
「不行。」花姐立刻反對,「這東西太顯眼,也太珍貴。為了一個鬼蠱,把它暴露出去,不值當。」
「一個鬼蠱,換一個長老,再搭上他們整個寨子的毒物,這筆買賣,划算。」秦東反駁道。
「那是理論上!」花姐的語調第一次有了起伏,「五毒門的人不是傻子,他們看到這東西,第一反應是搶,第二反應就是查來源!順藤摸瓜,他們會查到雲城,查到柳家,查到你頭上!到時候,來的就不是一個鬼蠱,可能是整個五毒門!」
「所以,不能讓他們查。」秦東說。
「怎麼不能?」花姐逼問,「你打算怎麼阻止一群對氣味和痕跡比狗還靈敏的瘋子?」
秦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柳月嬋:「你覺得呢?」
柳月嬋愣住了。她沒想到秦東會問她。花姐的目光也再次落在她身上,這一次,多了幾分探究和不屑。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秦東的計劃,花姐的顧慮,兩條線索在腦海中交織。她不是武者,不懂蠱術,但她懂商業,懂人性,懂如何布局。
「我們……為什麼要自己送進去?」柳月嬋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客廳里異常清晰。
花姐皺起了眉。
柳月嬋繼續說:「鬼蠱受了重傷,還帶著秦東留下的『異種』氣息。他在五毒門裡,本身就是一條『受傷的鯊魚』。我們把『七煞腐心蘭』的消息放出去,但不是我們放,而是讓另一個人放。」
「誰?」
「周文軒。」柳月嬋吐出這個名字,「花姐,你能想辦法,讓周文軒『無意間』得知,雲城柳家有一株『七煞腐心蘭』嗎?」
花姐的表情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變化。
秦東的嘴角似乎有了一絲弧度,但他很快就掩飾了過去。
柳月嬋的思路徹底打開了:「周文軒和林家,現在急需五毒門的力量來對付我們。如果他們知道有這種能煉製更高級別蠱物的核心材料,他們會怎麼做?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把它弄到手,送去給五毒門,作為交換,讓五毒門派出更強的人,甚至傾巢而出,來對付我們。」
她頓了頓,看著花姐和秦東。「這樣一來,送東西的,就從我們變成了林家和周文軒。五毒門就算事後追查,也只會查到他們頭上。而我們,只需要在他們狗咬狗的時候,坐收漁利。」
「周文軒在羊城,怎麼拿到雲城的東西?」花姐提出了最實際的問題。
「他拿不到。」柳月嬋回答,「但他會想辦法。他會讓林家在雲城的人動手。這樣,就把林家也徹底拖下了水。一石三鳥。」
客廳里,這一次是真正的死寂。
花姐看著柳月嬋,那種審視的目光,逐漸變成了一種夾雜著驚訝和凝重的複雜情緒。她以為這只是一個被卷進來的漂亮花瓶,卻沒想到,這個花瓶里裝的是烈性炸藥。
許久,花姐才重新開口,這次是對著柳月嬋說的:「計劃很好。但你想過沒有,引火燒身,火也會燒到自己。林家在雲城的力量,要從你柳家拿走一樣東西,你覺得,你能守得住嗎?」
這是一個致命的問題。
柳月嬋的心沉了下去。她想到了自己的家族,想到了那些對這一切毫不知情的親人。
「守不住。」秦東替她回答了,「所以,不能守。」
他看向花姐:「周文軒在羊城接觸東南亞的勢力,這件事,想辦法讓林家知道。」
花姐立刻反應過來:「你想離間他們?」
「不是離間。」秦東糾正道,「是讓他們看清自己的盟友是什麼貨色。一個隨時準備跳船的人,林家還會毫無保留地信任他嗎?當林家開始懷疑周文軒,而周文軒又催著他們來搶柳家的『蘭花』時,林家會怎麼想?」
「他們會認為,這是周文軒想借刀殺人,消耗林家在雲城的實力,同時把五毒門的麻煩引到林家身上。」花姐順著他的思路說了下去,眼睛越來越亮。
一個完美的閉環。
利用信息差,讓敵人自己打起來。
花姐收起平板,重新穿好風衣。「我去安排。苗寨那邊,我會讓人盯著。『蘭花』的消息,三天後會傳到周文軒耳朵里。」
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了一下。
「你叫柳月嬋?」她問,沒有回頭。
「是。」
「活下來。」
花姐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高跟鞋的聲音迅速消失在走廊盡頭。
柳月嬋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剛才那一番對話,消耗了她全部的心神。
「坐。」秦東的聲音傳來。
她依言坐下,感覺雙腿發軟。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柳家的總裁。」秦東看著她,「你是棋手。你的棋盤,是整個雲城。你的棋子,是林家,周家,還有五毒門。」
柳月嬋沒有說話。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那裡沒有星光,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
她知道,天亮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秦東閉上眼睛,開始調息。傷口的疼痛,體力的消耗,都沒有讓他顯露出一絲疲態。他就像一塊礁石,任憑風浪拍打,自巍然不動。
柳月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給自己倒了杯水。
她的手,已經不再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