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帳本


  秦東打開耳麥。

  「柳月嬋。」

  「我在。」她的聲音依舊平穩,「解決了嗎?」

  「目標價值變更。」秦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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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麥那頭沉默了兩秒。

  「什麼意思?」

  「他活著,比死了更有用。」秦東說完,關掉了通訊。他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林昆,像是在看一件貨物。一件剛剛被重新估價的,核心資產。

  秦東拖著林昆,像拖著一袋垃圾。

  呻吟和骨頭摩擦的細碎聲響,是這艘豪華遊艇上僅存的活氣。海風灌入破碎的駕駛艙,帶著咸腥的氣味,吹在秦東發燙的皮膚上。腎上腺素正在退潮,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的疲憊。

  他把林昆扔在甲板上。林昆的身體撞在欄杆上,發出一聲悶響,又是一陣壓抑的抽泣。

  秦東俯身,在林昆身上摸索。一個防水的衛星電話。他拿起來,直接捏碎,丟進海里。

  碼頭上傳來汽車引擎的低吼。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沒有開車燈,幽靈般滑到近處,停在陰影里。

  車門無聲地滑開。

  秦東扛起林昆,這個一百多斤的男人在他肩上輕得像個空殼。他走下舷梯,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劇痛從他的左肩傳來,像有根燒紅的鐵釺在裡面攪動。他沒有理會。

  他把林昆塞進車裡。

  車內沒有開燈,只有城市遠處的光線勾勒出一個輪廓。柳月嬋坐在他對面。

  車門關上,隔絕了海風。車輛平穩地啟動,匯入城市的夜色。

  「解釋。」柳月嬋開口。

  「目標價值變更。」秦東重複了一遍在通訊器里說過的話,他靠在座椅上,閉上了雙眼。

  「我的報價是三百萬,買他的頭顱。」柳月嬋的語氣沒有起伏,「不是買他這個人,更不是買他附帶的麻煩。」

  「他知道幕後的人。」

  「一個名字?」柳月嬋問,「一個代號?這不值三百萬。更不值得你破壞規矩。」

  「『先生』。」秦東說出這個詞,「京城來的。周文軒和林家,都是他的狗。」

  車廂內陷入沉默。只有林昆壓抑的、因痛苦而不連貫的呼吸聲。

  「這超出了協議範圍。」柳了嬋說,「我的客戶要的是了結一樁舊怨,不是開啟一場戰爭。」

  「戰爭已經開始了。」秦東沒有睜眼,「從趙天雄拿到那份帳本開始。」

  「帳本在哪裡?」

  「問他。」秦東朝林昆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柳月嬋似乎沒有動。但幾秒鐘後,林昆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像是被人用最精準的方式觸碰到了斷骨的創口。

  「說。」柳月嬋的命令只有一個字。

  「沒……沒有實體帳本……」林昆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混雜著血和唾沫,「是……是一串密鑰……在……在我腦子裡……還有……還有一個地址……只有我……我能打開……」

  「一個活體保險箱。」柳月嬋做出了總結。

  她再次沉默了。

  秦東能感覺到,她在評估。評估這個情報的價值,評估林昆這個「活體保險箱」的風險,評估他秦東的不可控性。

  「處理掉他,我付你雙倍。」柳月嬋給出了她的方案,「六百萬。然後你從這個城市消失。關於『先生』和帳本的事,我會處理。」

  秦東的內心有一部分在嘶吼著同意。拿錢,離開,把這攤渾水留給更專業的人。趙天雄的仇報了,林昆死了,一切都可以結束。

  但他不能。

  那句「你總是離他很遠」,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神經里。他虧欠趙天雄的,不只是一條命。還有一份真相。

  「不賣。」秦東說。

  「這不是交易。」柳月嬋的語調冷了下來,「這是在告知你,處理後續的代價。你處理不了。這個『先生』,能讓林家和周家當狗,你覺得他會動用什麼力量來找回他的保險箱?」

  「那是我的事。」

  「你會把我們都拖下水。」

  「你現在就可以下車。」秦東說。

  空氣仿佛凝固了。林昆似乎都停止了呻吟,被這兩人之間無形的交鋒所震懾。

  開車的司機,從始至終,像個機器人,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過。

  秦東感到左肩的衣服變得濕冷粘稠。傷口裂開了。血腥味,混雜著車內高級皮革和林昆嘔吐物的酸腐氣,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氣在流失。那場狂怒的爆發,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現在,他只是一台即將耗盡燃料的機器。

  「你變了,秦東。」柳月嬋忽然說,「以前的你,不會讓情緒影響任務。」

  「人會變。」秦東的回答很短。

  「為了一個死人,值得嗎?」

  秦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想起了趙天雄。那個總是笑著,喊他「東哥」,說要跟他干一票大的,然後回老家買房娶媳婦的年輕人。他死的時候,在想什麼?是不是在想,他最信任的東哥,為什麼離他那麼遠。

  「咔噠。」

  一聲輕響。

  秦東睜開眼。

  柳月嬋打開了座椅旁的一個儲物格,裡面是一個專業的急救包。她沒有再說話,而是傾身過來。

  她的動作很輕。用剪刀剪開秦東左肩的衣服。布料和凝固的血肉粘連在一起,撕開時帶來一陣銳痛。秦東的肌肉繃緊了一下,但沒有動。

  酒精棉球擦過傷口,刺痛感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他看著她。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的側臉線條分明,專注得像是在處理一件精密的藝術品。沒有厭惡,沒有同情,只有純粹的、高效的專業。

  她處理傷口的手法很嫻熟。清創,消毒,上藥,覆蓋紗布,用繃帶固定。整個過程,她一言不發。車廂里只有車輛行駛的微弱噪音,和繃帶卷展開時的沙沙聲。

  她的手指偶爾會觸碰到他的皮膚,帶著一絲涼意。

  秦東閉上眼,將頭重新靠回冰冷的車窗。那股盤踞在心頭的狂怒,和身體上的劇痛,似乎都在她沉默而輕柔的動作中,被一點點撫平。

  繃帶的最後一圈纏好,打上一個牢固的結。

  「謝謝。」

  秦東低聲說。

  柳月嬋正在收緊繩結的手,出現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

  只有一瞬。

  隨即,她完成了那個動作,剪斷了多餘的繃帶,將所有東西收回急救包。

  「咔噠。」

  儲物格關上了。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隱入黑暗。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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