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不會賠


  車停了。

  沒有預兆,就像機器斷電。

  車門打開,一股濕冷的夜風灌了進來。兩個穿著黑色制服的人,面無表情地站在車外。他們沒有看秦東,也沒有看柳月嬋。他們的目標只有癱在座椅上的林昆。

  動作高效得沒有一絲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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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人架起林昆的胳膊,另一人托住他的腿。林昆像一袋垃圾,被拖了出去。他嘴裡發出含混的嗚咽,但那兩人毫不在意。

  車門關上。

  黑色的制服,和林昆的身影,一同被夜色吞沒。

  「他們會把他交給警方。」柳月嬋說,打破了車內的死寂,「用一個最『合理』的方式。比如,醉駕肇事逃逸,被熱心市民扭送。」

  秦東沒說話。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個從保險箱裡拿到的硬殼帳本。借著窗外偶爾掠過的路燈光線,他翻開了一頁。

  字跡很小,記錄著日期、代碼和數字。

  大部分地名,他都很陌生。但有幾個代碼後面,反覆出現同一個標註。

  京城。

  那個地方,像一個巨大的、無形的漩渦,靜靜地躺在帳本的字裡行間。

  「你要去京城。」柳月嬋的陳述,不帶任何疑問。

  「嗯。」秦東合上帳本。

  「你知道那裡是什麼地方嗎?」

  「一個有很多高樓的城市。」秦東的回答很平靜。

  柳月嬋的身體在黑暗中微微前傾。「我說的不是地理。秦東,你面對的這個『先生』,他的根在京城。南港的林家和周家,在他眼裡,不過是兩條養在門口的狗。你現在殺了狗,要去闖主人的宅子。」

  「狗咬了人,主人就該賠。」

  「他不會賠。他會把你挫骨揚灰。」柳月嬋的語調升高了一點,「京城的水深,深到可以淹死龍。那裡不是你單打獨鬥的地方!」

  秦東轉過頭,看向她所在的那片黑暗。他左肩的傷口,在繃帶下有節奏地跳痛。每一次跳動,都提醒著他流失的血液和生命。

  「我不是單打獨鬥。」

  他想起了趙天雄。

  那個年輕人,死在了南港冰冷的雨夜裡。他沒機會去京城看一看所謂的高樓。他的人生,被一本帳本,一個保險箱,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先生」,徹底終結。

  「為了趙天雄?」柳月嬋問。

  「是趙叔。」秦東糾正她,「他父親,趙全勝。一個在秦山礦區挖了三十年煤的老礦工。去年,礦上效益不好,他是第一批被裁掉的。他拿了一輩子力氣換來的,是一身病,和幾萬塊的補償金。他兒子死了,撫恤金一分沒有,因為不算工傷。這筆債,誰來還?」

  車廂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輪胎壓過路面的微弱噪音,在證明時間的流逝。

  「所以,你要去京城,找一個你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先生』,為趙天雄的父親討一個公道?」柳月嬋的邏輯清晰而冰冷,「你覺得這現實嗎?你這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換一個自我安慰。」

  「這不是安慰。」秦東把帳本放回懷裡,那個位置很暖和,「這是規矩。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你所謂的規矩,在京城那種地方,一文不值。權力,才是唯一的規矩。」柳月嬋說,「你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你拿什麼去斗?靠你這股不要命的狠勁?」

  「總要有人去。」

  「那個『先生』,能讓林、周兩家俯首帖耳,他的保護傘有多大,你想過嗎?」柳月嬋追問,「你面對的可能不是一個黑幫,而是一個系統。一個由金錢、權力和暴力交織成的網絡。你一頭扎進去,連個水花都不會有。」

  秦東沒有反駁她描繪的恐怖圖景。因為他知道,那很可能是真的。但他腦海里,盤旋的卻是另一件事。

  趙天雄死前,給他打過最後一個電話。

  「東哥,我好像被盯上了……箱子我放好了,你放心。」

  那時候,自己在哪裡?在做什麼?在處理另一件「任務」,一件柳月嬋認為更重要的任務。

  「你總是離他很遠。」

  這句話,是柳月嬋說的。也是他自己問自己的。

  「趙叔的債,必須連本帶利討回來。」秦東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里擠出來的。

  柳月嬋靠回了椅背,重新隱入黑暗。

  她不再說話了。

  爭論結束了。

  秦東也閉上眼,感受著身體的疲憊。他需要休息,需要積攢力氣。京城,那將是一場真正的戰爭。

  不知過了多久,車速慢了下來。

  秦東睜開眼,發現車停在了一家酒店的後門。這裡燈光昏暗,幾乎沒有行人。

  「你在這裡下車。」柳月嬋說,「房間開好了。休息一下,處理好你的傷。這裡有你需要的一切。」

  秦東沒有動。

  「你不下車?」柳月嬋問。

  「去火車站。」秦東對前方的司機說。

  司機沒有任何反應,他在等柳月嬋的指令。

  「秦東。」柳月嬋開口,「這不是在賭氣。你現在的狀態,連一個街頭混混都打不過。你需要恢復。」

  「我沒有時間。」

  「去了也是送死。」

  「那也得去。」

  兩人再次陷入對峙。

  車內的空氣比之前在路上時更加凝滯。這一次,不再是路線的爭執,而是生與死的抉擇。

  「你以為你在做什麼?演一出孤膽英雄的悲劇?」柳月嬋的言辭變得尖銳,「你死了,誰會記得你?趙天雄的父親嗎?他只會更痛苦,因為他又失去了一個可以依賴的人。而你的敵人,他甚至不會留意到你的消失。」

  「這是我的事。」秦東重複了之前的話。

  「咔噠。」

  儲物格再次被打開。

  但這一次,柳月嬋拿出來的,不是急救包。

  是一把手槍,和一個全新的彈匣。

  她沒有把槍遞給秦東,而是放在兩人中間的空位上。

  然後,她又拿出一部嶄新的手機,同樣放在那裡。

  「去京城可以。」她終於鬆口,「但不是現在這樣去。」

  秦東看著她。

  「你想要的真相,不只在帳本里。」柳月嬋說,「這個『先生』,三年前在京城做過一件事,動靜很大,但被壓下去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人。一個女人。」

  秦東沒有插話,他在等。

  「這個女人叫蘇晚,曾經是京城最頂級的拍賣師。她替『先生』處理過很多見不得光的東西。後來,她消失了。」

  「死了?」

  「沒人知道。有人說她死了,有人說她被藏起來了。」柳月嬋頓了頓,「去京城,找到她。她知道『先生』是誰。」

  秦東拿起那部手機。

  「她的資料,在這部手機里。」柳月嬋說,「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後的情報。」

  「條件呢?」秦東問。

  「沒有條件。」柳月嬋說,「我只是在投資。我賭你,不會那麼輕易就死掉。」

  她說完,對著前面說。

  「按他說的,去火車站。」

  司機那台精密的機器,終於再次運轉起來。汽車緩緩啟動,匯入城市的車流。

  秦東握著那部冰冷的手機,沒有再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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