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命令


  火車到站了。

  沒有站台的喧囂,也看不見擁擠的人潮。他們從一條專用的維修通道離開,像兩粒被風吹落的塵埃,悄無聲息地匯入這座城市的陰影里。

  京城的風很硬,刮在臉上,帶著一股陳舊的鐵鏽味。

  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到他們面前,司機是個陌生面孔,沉默得像一塊鑄鐵。柳月嬋拉開車門,先坐了進去。秦東跟著上車,車門關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這裡是京城。」柳月嬋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靜,「從現在開始,忘了你是誰。」

  秦東沒有回應。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高樓的輪廓在夜色里,像一排排冰冷的墓碑。這裡就是那頭巨獸的巢穴。

  𝕊тO55.ℂ𝓸м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我們去哪?」他問。

  「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柳月D嬋說,「柳家在京城,還剩下最後一點東西。一個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地方。」

  車子在迷宮般的街道里穿行,最終駛入了一條狹窄的胡同。牆壁斑駁,光線被兩側的屋檐吞噬。車在一棟不起眼的二層小樓前停下。

  「到了。」司機說。這是他上車後說的第一句話。

  柳月嬋下了車。秦東跟在她身後,打量著這個所謂的「安全屋」。它太普通了,普通到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這或許就是最好的偽裝。

  門開了,一股塵封許久的氣味撲面而來。裡面的陳設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沒有多餘的東西。

  「接下來做什麼?」秦東問。他環顧四周,這裡給他的感覺不是安全,是囚禁。

  「等。」柳月嬋把外套脫下,扔在椅子上。「食物和水會有人定時送來。你待在這裡,養好你的傷。在我說可以之前,不准離開這棟樓,不准聯繫任何人。」

  她的話音剛落,秦東就笑了。那不是愉悅的笑,更像是一種冰冷的嘲弄。

  「等?」他重複這個字,「等他們找到我們,然後像處理趙叔一樣,把我們處理掉?」

  「你現在衝出去,結果不會有任何不同。」柳月嬋的語氣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不可動搖的邏輯。「你連敵人的影子都沒摸到。」

  「所以我才要去找。」秦東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你給的情報很有用。蘇晚,我會找到她。」

  「不是現在。」柳月嬋強調,「你必須恢復。你的身體,你的狀態,都需要時間。」

  「我最缺的就是時間。」秦東說,「趙叔的帳本,那個『先生』,還有躲在後面的所有人,他們不會停下來等我準備好。」

  「這是命令。」柳月嬋的言辭變得強硬。

  「你沒有資格命令我。」秦東抬起頭,迎上她的注視,「我們的合作,在你把槍和手機給我的時候,就換了一種方式。你說你在投資,現在,你的投資要開始工作了。」

  他拿出那部柳月嬋給他的新手機。

  「你想幹什麼?」柳月嬋上前一步,她的身體緊繃起來。

  「做我該做的事。」秦東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動,完全無視她的警告。

  「放下!」柳月嬋伸手去搶那部手機。

  秦東身體一側,避開了她的手。他的動作不算快,但精準得像機器。傷口的劇痛讓他額頭滲出冷汗,但他沒有停下。

  「秦東,你這是在自殺!」柳月嬋喝道,「你對京城一無所知!這裡的水比東海深一百倍!你以為憑著一股蠻力就能橫衝直撞?」

  「我不是一個人。」秦東終於停下動作,他抬頭看著柳月嬋,「我也不是只有蠻力。」

  他按下一個號碼。

  電話沒有接通,而是轉入了一段奇怪的音頻。沒有等待音,只有一陣細微到幾乎無法聽清的電流噪音。

  柳月嬋的動作僵住了。她認得這個接入方式。

  「『隱閣』?」她幾乎是脫口而出,「你怎麼會有『隱閣』的渠道?」

  「隱閣」,一個存在於黑暗世界傳說中的情報組織。傳聞它無所不知,只要出得起價錢,就能買到任何秘密。但它的入口,比找到一個不存在的人更難。柳家最鼎盛的時期,也僅僅是和它的外圍成員有過幾次不愉快的接觸。

  秦東,一個來自東海市的打手,怎麼可能擁有「隱閣」的核心渠道?

  「這也是趙叔留下的東西。」秦東淡淡地說,「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倒下了,就讓我用這個。這是他最後的布置。」

  柳月嬋緩緩靠在牆上,她感覺自己對秦東的判斷,從一開始就錯了。她以為他是一頭受傷的獨狼,憑著血勇和本能行事。現在看來,他更像一柄早已藏入鞘中的利刃,趙天雄為他準備好了一切,只等一個出鞘的時機。

  「你要買什麼情報?」她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命令,而是詢問。

  「我不買。」秦東說。

  電流聲停止了。一個經過處理的、分不清男女的電子合成音響起。

  「憑證。」

  秦東報出了一串由數字和字母組成的序列。

  「權限確認。『孤狼』。任務?」

  孤狼。這是趙天雄為他準備的代號。秦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了一下。

  「我要一份帳本的下落。」秦東對著手機說,「趙天雄經手的那份。另外,我要知道,現在京城裡,誰在找這份帳本。」

  「任務接受。信息處理中。」

  電子音消失了,通話自動掛斷。

  秦東把手機放在桌上。

  整個房間陷入死寂。柳月嬋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她原本以為自己是掌控局勢的施予者,現在,她發現自己可能只是一個旁觀者。

  「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她問。

  「不多。」秦東說,「這是最後一件。」

  他的坦誠,反而讓柳月嬋更加不安。

  「『隱閣』的規矩,是等價交換。」柳月嬋說,「你用什麼來換這麼重要的情報?」

  「趙叔的命。」秦東回答。

  這個回答,讓柳月嬋無法反駁。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黑暗將她的輪廓吞沒。她意識到,自己和秦東的爭論,從一開始就沒有意義。他有他自己的路,一條她完全無法干預、也無法預測的路。

  秦東閉上眼,不再說話。他在等。等「隱閣」的回應,也等身體裡那股翻騰的痛楚平息。京城的戰爭,已經打響了第一槍。不是用子彈,而是用情報。

  不知過了多久,桌上的手機屏幕亮起。

  沒有鈴聲,只有一條信息。

  秦東睜開眼,拿過手機。

  信息很短。

  「帳本已轉移。追蹤者三方。其一,『先生』。其二,『監察部』。其三,未知。」

  下面還有一行字。

  「蘇晚蹤跡:黑石拍賣行,今夜,地下三層。憑證:一枚紅寶石袖扣。」

  秦東站起身。

  「你要去?」柳月嬋問。

  「我必須去。」

  「這是陷阱。」柳月嬋說得斬釘截鐵,「『隱閣』從不提供如此精確和及時的信息,除非代價極大,或者信息本身就是誘餌。」

  「那我也得去。」秦東開始穿上外套,「這是唯一的線索。」

  「你沒有憑證。」柳月嬋指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那枚紅寶石袖扣。」

  秦東沒有回答。他走到門口,手已經放在了門把上。

  「秦東!」柳月嬋站起來,「你一個人去,就是送死。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了,我們兩個都得死。」秦東轉過身,「你在這裡,才是我們唯一的退路。」

  他看著她,繼續說:「柳家的人脈,是用來撤退的,不是用來衝鋒的。如果我回不來,你立刻離開京城。」

  柳月嬋沒有說話。她看著這個男人,他身上的疲憊和傷痛似乎被一種無形的火焰燒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燃燒的決絕。

  「咔噠。」

  是儲物格打開的聲音。

  柳月嬋從牆邊一個隱蔽的柜子里,拿出一個小盒子,扔給了秦東。

  秦東伸手接住。打開。

  裡面躺著的,正是一枚紅寶石袖扣。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你怎麼會有這個?」秦東問。

  「我說了,我在投資。」柳月嬋說,「我賭你不會那麼輕易死掉。自然要給你多一點籌碼。」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是柳家當年參加黑石拍賣會的入場憑證之一。我不知道它和蘇晚有什麼關係。但如果你要去,就帶上它。」

  秦東收起袖扣,沒有再說謝謝。

  他拉開了門。

  「活著回來。」柳月嬋在他身後說。

  秦東沒有回頭,他走進了外面的黑暗裡。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