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哪來的狂妄小兒?
華陽宮偏殿內,青銅仙鶴銜燈吐著幽蘭色的火焰。
嬴政端坐在黑漆描金的龍紋案後,面前錯金螭紋鼎中燉著雲夢澤進貢的鱸魚,乳白色的魚湯上浮著幾片金黃的橘皮。
胡亥跪坐在下首,深紫衣的袖口繡著暗紅色的雷紋,此刻正用玉匕小心翼翼地將魚腹最嫩的部分分到父皇面前的玉盤中。
「父皇嘗嘗這鱸魚,聽說今晨才從涇水撈起,活著送進宮來的。「胡亥聲音清亮,眼角微微下垂,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
他手腕一翻,玉匕在鼎沿輕碰,發出清脆的「叮「聲。
「好。」嬴政用筷子夾起他遞過來的魚。
殿角的水漏滴答作響,侍立的宮人們仿佛化作了陶俑,連呼吸都微不可聞。
隨後,他用關心的語氣問胡亥:「你近日在讀什麼書?」
胡亥的匕尖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回父皇,在讀《韓非子》的說難篇。」
他抬起臉,神情滿是求知若渴:「兒臣愚鈍,對凡說之難,在知所說之心,這一句總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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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嘴角扯出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他夾起一塊魚肉,雪白的魚肉在箸尖微微顫動:「就像這魚,看著鮮活,誰知腹中可有苦膽?」
話音未落,魚肉已入口中。或許是想起自己昨天剛剛把扶蘇貶去上郡,心中泛起一抹酸澀。
胡亥喉結滾動,眼珠子一轉,連忙奉上盛著蘭芷清酒的羽觴。
就在嬴政接酒的剎那,他忽然跪直身體:「父皇,兒臣有一事相求。」
嬴政放下雲紋高足玉杯,指間的玉韘在案上刮出刺耳的聲響:「說。」
「兒臣想去送送大兄。」亥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格外清晰:「大兄即日便要赴上郡,此去路途遙遠...「
「哐當「一聲,嬴政手中的玉箸突然敲在鼎耳上。
見狀,胡亥的後半句話生生卡在喉嚨里,他看見父皇的瞳孔在燈光下收縮如針尖,倒映著自己瞬間蒼白的臉。
趙高無聲地揮了揮手,殿內所有侍者如蒙大赦般退到帷幔之外。水漏的聲音突然變得震耳欲聾,胡亥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聲音。
「為何?「嬴政的聲音像磨刀石上擦過的青銅劍。
他雖然寵愛胡亥,左右不過是因為其年幼,不懂政事但能討得他的歡心。
可胡亥卻提出要去送扶蘇一程,莫不是有所圖謀?
胡亥的指甲陷入掌心,一旁的趙高急得冷汗淋漓。
趙高正想說什麼替胡亥解圍時,胡亥突然重重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玉磚上:「兒臣……」
「兒臣想起七歲時染了熱病,大兄連續三夜為兒臣誦讀《詩》中的凱風篇。」
「如今他要遠去苦寒之地...」他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哽咽了一下:「兒臣只想敬他一觴離別酒。」
「雖然他觸怒了父皇,可到底不過是心繫百姓。且對待兒臣寬厚,兒臣想到一別難再相見,兒臣便心中萬般不舍……」
話音落下後,只剩下一陣漫長的沉默。
胡亥數著自己睫毛上凝集的汗珠,一顆,兩顆...直到第七顆落下時,他聽見父皇的笑聲。
「你倒是念舊。「嬴政用箸尖撥弄著魚眼——那顆灰白的眼珠在湯中浮沉:「帶一隊期門郎去,酉時前回來。趙高,你跟著。「
「諾!「趙高躬身時,腰帶上的金鉤與玉璜相撞,發出詭異的脆響。
胡亥再拜時,發現自己的深衣後心已經濕透,涼颼颼地貼在脊樑上:「兒臣多謝父皇。」
嬴政眯著眼睛望著下方跪拜的身影,眼裡滿是探尋。
良久,他覺得是自己多慮了。胡亥左右不過是十幾歲不懂政事的孩子,怎會有非分之想。
……
咸陽城外,秋風捲起黃土,官道兩側的枯草簌簌作響。
陸余安的馬車正緩緩駛出城門,忽然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便是車夫的厲喝。
「閃開!公子車駕,擋路者死!」
陸余安眉頭一皺,掀開車簾,只見一隊黑甲騎士如狂風般衝來。
為首的馬車通體漆黑,車轅上雕刻著猙獰的蟠螭紋,四匹純黑駿馬披掛金絡,馬蹄踏地如雷。
「砰!「
兩車相撞,陸余安的車廂猛地一震,車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的馬夫慌忙勒馬,可對面的車夫卻揚起鞭子,狠狠抽了過來。
「瞎了你的狗眼!敢攔公子的車駕?」
鞭影如電,車夫臉上頓時多了一道血痕。
陸余安眼神一冷,掀開車簾正要下車。卻見對面馬車的帘子猛地掀開,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男子踏出車廂,居高臨下地望了過來。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面容俊美卻透著陰鷙,一襲紫色錦袍繡著暗金雲紋,腰間玉帶上懸著一枚青銅虎符,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嘴角噙著冷笑,眼神輕蔑地掃視著陸余安,仿佛在看一隻螻蟻。
「哪來的賤民,敢擋本公子的路?」
聽到公子二字,陸余安猜測其身份莫不是也是同他一樣乃官家之子?
馬車內的月和夜看見少年是十八公子胡亥後,面上一怔,同時也慌了神。
怎麼會是胡亥公子?還馬車相撞了?要是暴露了身份,陛下定會重罰。
想到這,月開口勸道:「小公子,此人非富即貴。我們還是不要與他衝突,否則怕是連累家主。」
「嗯…」月的話說中了陸余安的心思,眼下扶蘇剛剛被貶至上郡,若是與人起了衝突,只怕會多生事波。
更何況面前這個同他一般大的少年,衣著華麗,想來也是非富即貴的。
他正要好言解決此事時,胡亥不耐煩的聲音響起:「來人,把這破車給我掀了!「
「諾!」兩名黑甲侍衛立刻上前,一腳踹向陸余安的車轅。
木屑飛濺,車輪「咔嚓「一聲斷裂,整輛馬車轟然傾斜。
陸余安迅速躍下,穩住身形。月反應極快,立馬落到陸余安旁邊。而夜則是拉住車夫,兩人身形穩穩降落陸余安身後。
落到地上穩住身形後,陸余安皺眉看向那錦衣華服少年。
哪來的狂妄小兒,如此囂張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