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此事重大，容我思量思量
見淳于越神情並不作假，眾弟子也收起懷疑之心，其中一個更是問道：「那太傅，究竟是何人，讓陛下改了主意？」
對於弟子這個問題，淳于越只是搖搖頭：「我想，應該是我多次冒死勸諫打動了陛下。」
「所以，這個事也證明了聖人說的。有志者，事竟成。往後你們也需同太傅這般，堅持己見。」
「諾，弟子遵命。」眾弟子起身作揖見禮。
見所有人應下，淳于越繼續道：「好了，大家都一塊去鑽研一下這本大秦子民道德書怎麼寫吧，還有順帶研究一下，哪些偏遠地區分封比較好。」
「諾。」眾弟子見禮。
……
李斯一杯接著一杯喝著手裡的茶，腦海里迴蕩著趙高的那幾句話，也在思考是否結盟。
趙高也不著急，便坐在旁邊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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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鳥鳴聲炸起，一而再，再而三的亂了李斯的心。
良久，手中的茶重重放在案几上，問道：「此事重大，容我思量思量。」
見狀，趙高不動聲色勾起唇角。
思量思量，只怕這思量思量著，便要結盟了。
對此，他也放下手中的茶在案几上：「如此一來，希望丞相大人早日思量好。我想，胡亥公子會很期待你與我們之間的結盟。」
「那個時候，你會永遠是大秦的丞相。」
一句永遠是大秦的丞相讓李斯身軀一震，眼中不由自主閃過一抹熱血，滿是對權力的渴望。
然而，趙高卻在他激情澎湃之際，開口打斷了他：「丞相大人，天色不早了。還請同小人，一道進宮吧。」
一番話，宛如冷水一般澆築在李斯的頭上。
他這才想起，今晚已經被嬴政傳喚。若是沒有和趙高談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或許自己還可以若無其事去見嬴政。
可是現在，他卻心生怯意。想必，這也是趙高故意為之的原因。就想看看，他的誠意。
想到這，他站起身伸出手：「趙大人，請。」
趙高微微一笑，一同伸出手：「請，丞相大人。」
隨後，兩人並肩走出了偏廳來到了丞相府邸門口，一輛沒有徽記的玄色馬車停在陰影處。
夕陽的餘暉灑落在玄色馬車上，趙高先一步登車，轉身時向李斯伸出手：「丞相大人。」
李斯望著伸過來的手，心裡多少明白趙高的意思。思量一會後，他伸出手，上了馬車同趙高進入馬車車廂內。
車夫替他們放下車簾後，手中鞭子落下：「駕—」
馬兒一吃痛，拉著馬車飛快行駛在街道上。
車廂內熏著淡淡的沉榆香，兩側小窗掛著雙層紗簾。趙高在右首坐下，李斯則是坐在他對面，中間放著檀木案幾。
「聽聞胡亥公子近日...」李斯剛開口，馬車突然一晃，他扶住窗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趙高勾起唇角：「丞相小心。這咸陽城的石板路，近來總是硌得慌。」他意有所指地補充：「尤其是章台宮前那段。」
他自然知曉李斯想問什麼，無非便是詢問，胡亥公子近日在陛下那裡是否討得陛下歡心罷了。
可這些，他又怎麼會如實相告呢？
馬車碾過街道，車簾縫隙間漏進斑駁光影。李斯的臉在明暗交錯中顯得格外蒼老，法令紋如同刀刻。
他自然也知曉趙高的意思，章台宮的路不好走了。陛下的路，已經不好走了。
他需要，找一條新的適合他的路。
「看來，是本丞相愚鈍了。這舊路不好走，也確實該尋一條新的路了。」
這時，一隻飛蛾撲進車廂，繞著銅燈瘋狂打轉。
李斯突然出手，掌心「啪」地合攏，再展開時，只剩些磷粉粘在掌紋里。「有些蟲子，總以為黑暗能庇護它們。」
「殊不知，棄暗投明，才是良禽擇木而棲。」
望著趙高手裡的蟲子，李斯輕笑一聲：「趙大人說的對。」
話音落下，恰好在這個時候，馬車碾過一道深坑，劇烈顛簸中，李斯的手肘「不小心」撞翻了銅燈。
滾燙的燈油潑在案几上，難聞的味道充斥鼻息之間：「抱歉，本丞相失禮。」
黑暗籠罩車廂，趙高在陰影中無聲地咧嘴，露出森白牙齒：「無妨，自己人，倒不用怕失禮。」
李斯剛想回答他的話時，遠處傳來梆子聲，戌時了。馬車轉入章台宮外街，兩側突然變得寂靜。
李斯掀簾一角，看見街邊店鋪全部關門，只有幾個黑衣衛兵像雕像般立在陰影里。
車輪聲突然變得沉悶，他們已駛上章台宮前的青磚御道。李斯整了整冠冕，玉珠串相互碰撞，像某種詭異的樂音。
趙高抬眼望向神情擔憂的李斯，道：「丞相大人，希望等會你出來的時候，小人能知曉你是否已經思量完畢。」
聞言，李斯抬眼，不動聲色的望著趙高，也並未回答他的話。
宮牆的陰影完全籠罩了馬車，兩人目光在黑暗中交鋒，車簾突然被風吹開一道縫。月光如冷水潑進來，照見他們僵持的手。
「到了。」車夫低聲提醒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對峙。
下一秒，車簾掀開。趙高先一步下了馬車，隨後把手伸進車簾內。車廂內的李斯伸出手，任由趙高扶著自己下了馬車。
宮門前，十二名鐵甲衛士舉著火把，火光將馬車照得通明。
兩人微微點頭後，就一同走向那漫長的台階。隨著一步接著一步走向那台階，他心中的不安越來越甚。
這時，旁邊的趙高道：「丞相大人。」
趙高突然在台階上回頭，火把將他影子拉得老長，如同一柄利劍刺向宮門。
陷入沉思的李斯微微一怔，被趙高的回頭嚇了一跳，腳步一個踉蹌。索性趙高及時扶住他手臂，兩人相觸的瞬間，都感覺到對方掌心濕冷的汗。
「台階濕滑。」趙高輕聲說：「丞相當心腳下。」
李斯抬頭望向高聳的宮門，那裡黑洞洞的像張開的巨口。
他整了整衣冠，玉珠串再次發出清脆碰撞聲：「煩請趙大人通傳一聲。」
「那便請丞相大人在此稍候。」趙高輕笑一聲，轉身往宮門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