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還是甜
莉莉不懂什麼叫做「湍急的河流」，也不懂那些藏在話語裡的，她無法想像的沉重過往。
阿斯特蕾婭過早地品嘗到這些，是她的不幸。
莉莉只是單純地覺得，阿斯特蕾婭不開心，那她也就不開心了。
她的世界很小，也很簡單。
她很少感到寂寞，也沒什麼非得實現的夢想。在她看來，朋友之間，天底下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是不能說的呢？
她只是往前又湊了湊，用她自己最簡單的方式，想要撈起這個正在下沉的朋友。
「你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呢？」她仰著頭，用一種近乎於天真的語氣問道，「說出來，分一半給朋友，那不開心的分量，不就也只剩下一半了嗎？」
阿斯特蕾婭看著她，只是沉默地，堅決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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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不管不顧了。
她乾脆耍賴似的整個人撲了上去，雙手緊緊地抱住了阿斯特蕾婭的胳膊。
「哇」的一聲，積攢了許久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奔涌而出。
她把臉埋在阿斯特蕾婭的風衣袖子上，鼻涕眼淚蹭了一大片，哭得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三歲小孩。
雖然她已不是三歲了，但對她來說，這確實已經是這輩子受過的最大的委屈。
阿斯特蕾婭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變得無比僵硬，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想立刻推開這個又哭又鬧的麻煩精。
她的手已經抬了起來，可就在她即將推開莉莉的那一刻，她的目光，落在了莉莉那張哭得亂七八糟，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可憐小狗一樣的臉上。
那副樣子……
那副明明弱小無助，卻又固執地，不肯放手的樣子。
真像……
阿斯特蕾婭的動作停住了。
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了一些早已塵封的畫面。
她好像……也曾這樣，不顧一切地，緊緊抓住過另一隻手。
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僵硬了許久。
好像推開了她，就把曾經的自己也一同推入了深淵似的。
最終，那份推拒的冷硬，還是在記憶的暖流中，一點點融化了。
她不由得心軟了。
世界上有這樣一些人，他們把自己的痛苦化作他人的幸福，他們揮淚埋葬了自己在塵世間的希望，卻為孤苦伶仃的苦命人醫治創傷。
阿斯特蕾婭就是曾經感受過這種幸福的人。
那種東西就像空氣一樣，在得到的時候沒有發現有多麼的珍貴，失去之後立刻就會感覺到窒息的痛苦。
可能這也是她的不幸，在還沒有分辨是非能力的年紀感受到那樣純美的善意，從此溫柔的氣息深入骨髓，離開了半刻就活不下去。
此後的餘生都要為了找回熟悉的花朵而拼盡全力，哪怕同樣鮮艷的花就開在眼前，她也看不見了。
最終，阿斯特蕾婭無奈的嘆了口氣，那隻手緩緩落下，帶著生疏的溫柔，輕輕放在了莉莉柔軟的棕色捲髮上，笨拙地拍了拍。
「好吧。」她聽見自己開口，「我可以……告訴你一些我的情況。」
「但是，」阿斯特蕾婭立刻補充道，「我不能說的部分，你不許追問。」
「而且，不能發脾氣。」
「也……不許再像剛才那樣耍賴。」
聽到阿斯特蕾婭定下的那些「不平等條約」，莉莉非但沒有不高興，反而噗嗤一聲，破涕為笑。
她的臉上還掛著狼狽的鼻涕和淚珠，一雙眼睛又紅又腫，卻咧開嘴，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容。
阿斯特蕾婭看著她這副樣子，像冰雪一樣冷硬的臉上，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
原本放在莉莉頭頂的手，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落了下來，用指腹輕輕地抹去了莉莉臉頰上的一道淚痕。
她好像……從來沒做過這種事。
阿斯特蕾婭毫不嫌棄那些黏糊糊的淚水，她耐著性子，一點點幫她擦乾淨了那張哭花的小臉。
這個突如其來的親昵舉動，讓莉莉臉上的笑容更大了。她不但沒有鬆手，反而像只找到了主人的小貓一樣，將阿斯特蕾耶的胳膊抱得更緊了，整個身體的重量都掛了上去，嘴裡還發出了一聲舒服的喟嘆。
阿斯特蕾婭：「……」
她試著抽了抽自己的胳膊，發現對方抱得死緊，根本不肯放手。
最終，她放棄了掙扎，任由這個小掛件一樣的人黏在自己身上。
莉莉心滿意足地窩在阿斯特蕾婭的懷裡，帶著一點撒嬌的鼻音問道：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不開心了吧？」
阿斯特蕾婭沉默了。她垂下眼帘，看著懷裡這個剛剛還哭得驚天動地，現在卻安靜得像一團棉花糖似的人，那顆被冰封許久的心，也被這不講道理的溫暖，融開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她沉吟了許久，才用輕聲說道：
「因為……我現在沒有力量。」
「我想要保護的人，保護不了。」
莉莉聽完，立刻抬起頭，剛剛被淚水洗過的眼睛，清澈又明亮。她想都沒想，緊接著問道：
「那，我要怎麼才能幫你呢？」
這個問題，讓阿斯特蕾婭再次陷入了沉默。
你能怎麼幫我？你只要不打擾我，不拖我的後腿，就是最大的幫助了。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阿斯特蕾婭本想就這麼說出口。
可她看著莉莉那張充滿了真誠與急切的小臉，看著那雙不摻雜任何算計，只想為她分擔什麼的純粹眼眸……
最終，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是另一句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的話。
「你……」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你只要，陪著我就好了。」
阿斯特蕾婭的話瞬間就熨帖了莉莉那顆忽上忽下的心。
她不再說話了，只是滿足的將臉頰在阿斯特蕾婭的風衣袖子上又蹭了蹭，然後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仿佛只要這樣，就能把自己的溫度傳遞給這個外表平靜，內里卻在下著雪的人。
阿斯特蕾婭沒有再推開她。
她的目光越過莉莉的頭頂，望向了窗外。
此刻，窗外的世界，褪去了盛夏的喧囂與燥熱，也還未迎來寒冬的凜冽與蕭瑟。
深秋的陽光，懶洋洋的，將朦朧的金色鋪滿了整個世界。
教學樓旁邊，那面經歷了風雨的灰色磚牆，此刻正被一整片常春藤所覆蓋。
那藤蔓的葉子，已經走到了生命中最燦爛的時刻。
邊緣是燦爛的金黃，中間是溫暖的橘紅，而靠近葉脈的地方，還固執的保留著一抹即將逝去的，濃烈的深綠。
它們緊緊地，一片疊著一片，依附著那面冰冷粗糙的牆壁。
一陣輕柔的秋風吹過。
幾片最紅的葉子，悠悠地打著旋兒，從藤蔓上脫離，安靜地落在了地上。
沒有一絲聲響。
溫柔得像一場夢。
阿斯特蕾婭靜靜地看著，總是結著冰的藍色眼眸里，有什麼堅硬的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融化。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這個像常春藤一樣，固執地攀附著自己的小傻瓜。
風吹得阿斯特蕾婭的頭髮絲絲飛舞，她感受著它的幅度。
也許那一刻，不是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