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帝皇
阿斯特蕾婭聽著他那近乎殘忍的自我剖析，冰藍色的眸子裡流露出一絲不解。
「你好像……很不喜歡過去的自己？」
「你覺得，還是艾倫的那個時候，做得不夠好嗎？」
恩斯特的回答，沒有任何遲疑。
「一個愚蠢的小孩。」
「自找麻煩的廢物。」
阿斯特蕾婭忍不住開口反駁：「可是我覺得你還是艾倫的時候，做得很好啊！」
她的聲音不自覺的提高了一些，「你有人愛，也還愛人。」
「哪怕現在你孤單一人了，你也要相信世界上一定有你的愛人，就像你的父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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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肯定存在於某個角落裡，總有一天必將來到你面前。」
恩斯特沉默著，修長的手指，用一種近乎於憑弔的溫柔，緩緩翻動著脆弱的紙張。
最終，他臉上所有的複雜神色都已收斂，那份悵然若失也被他很好的藏回了心底。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阿斯特蕾婭，臉上又掛起了帶著一絲寵溺的微笑。
「那不一樣，阿斯特蕾婭。」
「對你來說，只要能過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愛你的人，和你愛的人，就是你的全世界。」
「那已經足夠了。」
「但對我來說，不一樣。」
「我已經熬過了所有苦難，我已經不期待和誰在一起了。」
阿斯特蕾婭咬著嘴唇：「就算你不再有關心親近的人，那你也沒有怨恨嗎？」
「那個賣冰淇淋的小販，你不恨他嗎？」
「不恨。」
「後來我知道，其實他不是要故意坑害我。而是因為洛丹的水廠出了問題，他們把污水直接供應到居民區，導致大規模的食物中毒。」
「也就是說，哪怕我沒去買冰淇淋，我們一家也大概逃不過這一劫。」
「我們是為了上大學而來到洛丹，但現在想想，其實只要來了洛丹，我就不可能上得了大學。」
「沒有疾病，還有黑幫。過了黑幫，還有學貸。過了學貸，還有校友會......無窮無盡。」
「從來到洛丹的第一天起，就有數不清的折磨在等待著我呢。」
「你還沒發現嗎？阿斯特蕾婭，錯的不是哪個人，而是這個世界病的厲害。」
「在這裡，善良不再是美德，而是可以被隨意利用的愚蠢；誠實不再是品質，而是不合時宜，惹人發笑的怪癖。」
「人們把冷酷當成堅強，把殘忍當成果斷，將卑劣的謊言，稱頌為高明的智慧。」
「勤勤懇懇的勞動者，被譏諷為不懂變通的笨蛋；而那些靠著壓榨同類而發家的人，卻被當成值得效仿的榜樣。」
「是非的標尺早已斷裂，黑白的天平也已徹底傾覆。」
「於是，人們不再仰望星空，不再談論理想與美德。他們只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六便士，盤算著如何從別人手裡再多搶來一個。」
「這是一個……好人舉步維艱，而惡棍暢行無阻的世界。」
阿斯特蕾婭倔強的抬起頭：「即使這樣，那難道我們就要和這個骯髒的世界同流合污嗎？」
「當然不是，現在我的心裡沒有恨，而是充滿了愛。」
「愛？」
「這份愛，不是給某一個特定的人，而是給這個世界，給全人類。」
「人和人之間，應該充滿最純粹的道德與感情。」
「當一個人陷入困境，會有一隻只手向他伸來。伸出援手，不是為了盤算著能得到什麼回報，不是出於任何功利的目的。而僅僅是，也只應該是，出於我們每個人心中，都與生俱來的那份憐憫，那份公德。」
「這些美好的東西，本就是人人都有的。」
「是麵包店的老闆，看到街邊的窮孩子，因為一塊剛出爐的麵包而露出笑容時，自己心裡也跟著泛起的那一絲甜意。」
「是看到拉著重車的馬匹，在車夫的鞭打下摔倒時，會忍不住攥緊拳頭，想要上前阻止的那份衝動。」
「是聽到工廠的監工，肆意剋扣學承本就微薄的薪水時，胸口湧起的那股不平之氣。」
「是自己在飢腸轆轆的時候，撿到了錢包，在天人交戰之後，最終還是選擇物歸原主的那份堅持。」
「它們不是靠學習得來的，而是生來就被賦予的。這才是上天賜予我們人類最珍貴的禮物。」
「但這些愛為什麼在人們的臉上看不到呢？」
他沒有等阿斯特蕾婭回答，便自己給出了答案。
「因為在這座城市裡，太多的人，活得不像人。」
「他們是動物。」
「動物的眼睛裡，看不到同類的喜怒哀樂。它們只看得到兩樣東西——可以占有的財產，和可以果腹的食物。」
「為了這兩樣東西，它們可以毫無顧忌的展露偽善，亮出獠牙，用盡一切卑鄙的伎倆。」
「因此，人類的愛就被惡所打壓，不加入作惡的人中就活不下去。惡毒的人勝過有愛的人，世間就沒有人敢展現他的愛了。」
「難道沒人知道這樣的亂象嗎？難道他們可以忍受這樣骯髒的世界嗎？」
「呵」
「他們知道。他們只是在忍受，在假裝。他們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子裡，就以為自己看不到這個世界的真實了。」
「他們用那僅存的一點偽善，編織成一張虛偽的遮羞布，妄圖蓋住這早已腐爛的現實，把這當成自我救贖的良方。」
「作為一個平凡之人，我也曾會幻想。」
「幻想我真的生活在一個安寧的世界，幻想我真的擁有幸福的生活。」
「直到現實撕開幕布，赤裸的降臨到我的身上。」
「這才發現，原來所謂幸福的幾個瞬間，全靠我自作多情的揣摩。」
「一代又一代，人類總是用這種謊言來欺騙自己。」
「相信所謂的救贖，相信所謂的報應。他們將人世偽裝成沒有欺壓，沒有怨恨，沒有剝削，一片祥和的樣子。」
「可憐！可悲！可恨！」
「這世界該有的清醒，該有人來叫醒！」
「那就讓我來撕開這遮羞布！」
「逼自欺的人撞見真實的分量！」
「而為了這個目的，」他緩緩說道，「我不惜任何代價，不吝任何手段。」
恩斯特微微前傾身體，無形的壓迫感，讓阿斯特蕾婭下意識的向後縮了縮。
「既然世人如此軟弱，比起16歲的閨中少女還不如，那就讓我來給他們一點嚴厲的父愛。」
「犧牲，流血，欺詐，強迫。」
「在這個改造世界的過程中，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也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
「他們的腦袋裡裝滿了這個世界的垃圾，他們的思想一文不值。」
「我唯一的責任，就是將他們投入熔爐，榨乾他們身上每一分可以利用的價值。」
「所以，他們無需理解，也無需贊同。只需要貢獻出他們的財產，他們的屍骨，他們的血淚！」
「過去，我做了很多罪惡之事，將來，我還會犯下更慘絕人寰的罪孽。」
「我踐踏你們互相依偎的情感，我搶奪你們賴以生存的資源。」
「你們的父母，你們的孩子，你們的愛人，你們的至親，都將是我座下冤魂。」
「而我，將焚毀舊世界，再造新天地。」
「你！」
「你們！！！」
「必需團結起來！」
「消滅種族！消滅貧富！消滅階級！」
「集眾之力，匯聚一心！」
「來阻止我！來打倒我！來殺死我！」
「這就是，我對人類，全部的愛。」
伴隨著恩斯特的宣告，他模糊的形象終於在阿斯特蕾婭眼中變得清晰起來。
毒蛇的獠牙，蒼鷹的利爪
豺狼的兇殘，駱駝的忍耐
萬古不化的冰川，深藏於地的熔岩
獅子的勇猛，人的聰明
以及一條從地獄歸來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