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恩斯特
「布萊克先生!您告訴我!」
「帝國理工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它值錢嗎?」
「你……你說的是真的?」布萊克的聲音,因為過度的震驚而變得有些結結巴巴,「你真的有……那個東西?」
「有!」
「值錢……」布萊克喃喃道,「當然值錢……它太值錢了,孩子。這東西對那些腦子不夠用,家世也沒那麼硬的富家少爺來說,就是一張通往天堂的門票。他們會願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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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他提醒道,「這東西,沒法單獨賣。你得連著你的身份證明,你的過去,你的一切,打包在一起,賣給別人。」
「你明白嗎?這意味著,你要賣掉的,是你自己的人生。」
艾倫看了一眼不遠處那扇緊閉的病房門,裡面躺著他垂死的父母。
「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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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的父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
窗外的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在病房裡投下了一片明亮而溫暖的光斑。
伊迪絲的眼皮最先顫動了一下,她緩緩睜開眼,視線在模糊了許久之後,終於聚焦在了床邊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艾……倫……?」她的聲音,因為久臥病榻而顯得虛弱又沙啞。
蓋文也緊跟著醒了過來。他看到兒子那張寫滿了關切的小臉,沉入谷底的心,瞬間又被重新撈了上來。
「你們醒了。」
男孩看著他們,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沒事了,醫生說,你們已經脫離危險了。」
伊迪絲和蓋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緊接著,一個念頭同時湧上了他們的心頭——醫藥費!
「錢……我們的錢……」蓋文急切的想要坐起來,「艾倫,你……」
男孩伸出手,輕輕的將父親按回了枕頭上。他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的改變,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沒別的事。」
「就是錢花完了,我上不了大學了。」
他們所有的夢想,所有的希望,他們背井離鄉,來到這座吃人的城市所追求的一切,都寄托在那張錄取通知書上。
而現在,為了拯救他們這兩具早已被生活磨損得破破爛爛的身體,兒子那條本該通往天堂的金光大道,被硬生生的斬斷了。
愧疚,心痛,悔恨……無數種情緒,像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這對老實巴交的夫妻。
「不……不……」蓋文的嘴唇哆嗦著,他掙扎著,用手肘撐起自己虛弱的身體,似乎想對兒子說些什麼。
但病痛讓他渾身的力量都被抽乾了,他猛的又跌回到了枕頭上,只能抬起顫抖的手,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臉。
如同破了的風箱一般的哭嚎聲,從他粗糙的指縫間,撕心裂肺的滲透了出來。
「是我沒用……艾倫……是父親……父親對不起你啊……」
伊迪絲更是早已泣不成聲,破碎的,不成調的嗚咽,斷斷續續的響在小小的病房裡。
「我苦命的……孩子啊……」
她伸出顫抖的手,將兒子緊緊的,緊緊的,摟進了懷裡。
一家三口,就在這間明亮的病房裡,抱在一起痛哭失聲。
他們為那份被犧牲掉的前程而哭,為這命運的殘酷而哭,也為這份血濃於水的親情而哭。
哭了許久,情緒才漸漸平復。
艾倫從母親的懷裡掙脫出來,胡亂抹去父母和自己臉上的淚水。
「爸爸,媽媽,還有一件事。」
「我不喜歡『艾倫』這個名字了。」
他回憶起買家送的新身份證明,想著上面的名字。
「以後……就叫我……「
「叫我……恩斯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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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斯特輕輕合上筆記,發出了一聲輕柔的「啪嗒」聲。
「好了,」恩斯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音調,只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後面的故事實在太長,以後有機會再講給你聽吧。」
房間裡一時間陷入了沉默,只有壁爐里的火焰還在不知疲倦的跳動著,發出輕微的嗶剝聲。
阿斯特蕾婭依舊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冰藍色的眼眸。
「我……可以問幾個問題嗎?」一個糯糯的聲音,從被子裡悶悶的傳出來。
「說吧。」
「故事裡的事……」阿斯特蕾婭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自己的措辭,「是你以前的經歷嗎?」
「是。」
「那你的父母……他們還好嗎?」她的聲音更輕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已經不在了。」
阿斯特蕾婭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對不起……」她低聲說,「我不該問的。」
壁爐里的火光,將恩斯特的側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之前那麼難以接近。
「沒關係。」
「現在我已經能夠很平淡的想起他們了。」
「能用不帶傷心的語氣,提起關於他們的事。」
「也能夠在說出他們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的時候,不流下一滴眼淚。」
他說到這裡,話音卻微微頓住了。
跳動的爐火,在他眼底投下了一小片搖曳的光,那光芒明明滅滅,像一顆即將燃盡的星。
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才把那中斷的話語,重新拾了起來。
「我已經……」
「……很長時間,沒有想起過他們了。」
阿斯特蕾婭看著恩斯特。
爐火在他臉上跳動,但光芒每亮一分,他臉龐輪廓上的陰影,就顯得愈發深邃頑固。
光與影,就在他臉上這方寸之地無聲的對峙。他被歲月雕琢出的冷硬輪廓,顯得愈發沉默,愈發難以觸及。
故事裡那個會為了父母奮不顧身,眼底燃燒著倔強火焰的少年,和眼前這個將所有過往都深埋心底,連提起時都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男人,完全無法重疊在一起。
阿斯特蕾婭忽然覺得,眼前的恩斯特,好像已經在洛丹這條黑暗隧道里,獨自一人走了太久太久。
久到……他自己,恐怕都已經忘記了來時的路,忘記了那個名叫艾倫的少年,最初的模樣。
她只能將自己往被子裡又縮了縮,用近乎呢喃的聲音,乾巴巴的吐出了一句:
「跟故事裡的那個你比起來……你好像,變了很多。」
「我變了很多?」他將她的話語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義。
「當然。」
「在少年時代,我的感情並不像一把標有刻度的卡尺,易於校準,隨時掌控。」
「常常對微不足道的小事反應過分,同情泛濫,愛心過剩......」
「其危害之處就如同江河決堤,但有波折,動輒摧肝裂膽。」
「一旦事情超過預料,我就又羞又急,逐漸滋生出憤怒的情緒,恨不得要把誰的腦袋揪下來,像西瓜一樣摔得粉碎才解氣。」
「但隨著時間流逝,我逐漸能夠控制自己。」
「那些感人的事,悲傷的事,愉快的事,都像是流水一樣從心頭掠過,再也不會留下半分影子。」
「如今」
「對我來說,這世界上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在這個世上,我再也沒有期待,也沒有了恐懼,我感覺很平靜,像神明一樣無喜無悲。」
「如果非要說那些無用的七情六慾破碎之後留下了什麼,可能也只有對於愛與美的藝術的追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