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祖母的決定


  蕭寧像只小耗子般哧溜鑽回自家院門時,那股令人窒息的凝重感像冰冷的泥漿一樣劈頭蓋臉壓下來。

  堂屋裡,方才村正坐過的位置只留下一個冷冰冰的空凳,空氣卻仿佛被抽乾了。大伯母王氏和娘親周氏擠在角落裡,肩膀一抽一抽,壓抑的啜泣聲像細密的針,戳在沉悶的寂靜里。

  而堂屋正中,長兄蕭伯度赫然直挺挺地跪在余老太太面前!他的額頭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坑窪不平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混雜著哀切到幾乎變調的嘶喊:

  「娘!兒不孝!兒不讀了!這書……這書兒實在讀不下去了!我去服徭役!讓小弟……讓仲遠去考今年的院試!」那聲音像被砂輪磨過,帶著豁出一切的決心和撕心裂肺的痛苦。他抬起頭,額角已是一片刺目的青紅。

  「大哥!不可!」一旁的蕭仲遠像是被滾油燙到,猛地嘶吼出聲,撲通一聲跟著跪倒,「院試……院試不可缺人!理應大哥去參加科考……」

  「砰——!」

  一聲刺耳的裂響打斷了蕭仲遠未完的話!

  暴怒中的余老太太,如同被徹底點燃的炸藥桶,猛地抄起桌角那把沾著油垢的深色戒尺,看也不看便狠狠朝著跪在地上的兩個兒子砸去!那沉重的竹尺帶著破空的風聲,砸在蕭伯度的肩胛骨上,又彈落到蕭仲遠背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余老太太枯瘦的臉上青筋暴起,雙眼赤紅,猙獰如厲鬼!她用盡全身力氣尖叫,尖利的聲浪幾乎要掀翻低矮的屋頂:

  「不孝的孽障!!我打死你們兩個沒良心的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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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高高揚起戒尺,手臂因劇烈的憤怒和絕望而劇烈顫抖:

  「這十幾年來……這十幾年!我跟你爹,為了供你們兩個讀書,從沒睡過一個整覺!從沒吃過一口飽飯!你爹……他臨死前還在念叨著院試!!」

  戒尺再次呼嘯落下!

  「你們現在輕飄飄一句『不讀了』就想撇乾淨?你們……你們對得起我這把老骨頭嗎?對得起……對得起你們那死鬼爹嗎?!啊?!」

  她的質問如同淬了毒的箭矢,每一句都死死釘在兒子們的良心上。

  最後,余老太太猛地丟掉戒尺,枯槁的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眼球凸出,牙齒咯咯作響,發出不似人聲、如同地獄冤魂般的嘶嚎:

  「誰!你們誰再敢說一句不讀……我現在就一頭撞死在你們面前!去地下找你們爹好好說道說道!!」

  這如同詛咒般決絕狠戾的嘶吼,帶著滔天的癲狂,瞬間抽乾了整個堂屋的空氣!

  蕭伯度和蕭仲遠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心臟,猛地挺直了腰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有身體篩糠般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王氏和周氏的抽泣聲戛然而止,仿佛被扼住了咽喉,驚恐萬狀地捂住了嘴,連眼淚都忘了流。

  恰在此時,被蕭雲拉著趕回家的蕭瑤兒和蕭雲姐弟倆剛邁進院門,就被這駭人的景象和祖母那嘶啞癲狂的誓言震得呆立在原地,兩張小臉唰地變得煞白。

  在這死一般的寂靜和壓抑的恐懼中,蕭寧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捕捉到了最關鍵的那三個字——服徭役!

  前世讀史書,那些冰冷的「賦斂煩重,徭役屢興」、「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的詞句,只換來心中淡淡的憐憫和生於太平盛世的慶幸。然而此時此刻,當他真正置身於這等級森嚴如鐵的古代封建社會,親耳聽到徭役之重猶如判官索命般砸向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庭時,那份身處其中的??無助感??才如同冰冷的潮水,沒頂而來。這不是史書上遙遠的苦難,而是砸碎希望、踐踏尊嚴、隨時可以奪去生命自由的絕境!

  發泄完滔天怒火的余老太太,胸膛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那雙因為激動而渾濁的眼睛冷冷地掃過驚魂未定、抖如篩糠的兩個兒子,不再言語。

  她像一塊驟然冷卻的鐵,沉默著,轉身走進了光線暗淡的裡屋,關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

  屋內死寂。

  片刻,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那是壓箱底的沉木箱被打開時發出的嘆息。余老太太顫抖著手,從箱子的最底層,拿出一個包裹得層層疊疊、染著歲月昏黃色的粗布包袱。她小心翼翼地解開布結,仿佛裡面裝著稀世的珍寶。

  出現在她乾枯指尖下的,是一對??金玉手鐲??。

  黃金的圈口細細扭成柔和的麻花狀,在微弱的光線下流淌著溫潤的光澤,左右各鑲嵌著兩顆小小的、顏色濃郁如凝固血液的碧玉圓粒。雖非價值連城,卻精美雅致,是這小山村里絕無僅有的貴物。

  她枯瘦滿是褶皺的手指,異常輕柔地撫摸著冰涼的金玉鐲身。一個模糊的場景瞬間在她腦海閃現——紅燭高照,新婦敬茶,婆母(她的婆婆)拉著她尚且年輕光滑的手腕,將這作為嫁妝象徵的金玉鐲輕輕套了上去……

  那時候的手腕,白皙纖秀。

  如今……

  余老太太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鬆弛如樹皮的糙皮,眼底那點稀薄的溫情和追憶瞬間被冰冷的現實淹沒。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一片凍硬的決絕。

  她扯過一塊還算乾淨的布帕,將金玉手鐲仔細地擦拭了一番,動作近乎一種無言的告別。

  ??罷了……這些年裡,家底像破了洞的米袋,好東西一樣樣往外漏……這對鐲子,明知也留不住,賣……便賣了吧!??一個蒼涼無奈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

  裡屋門吱呀一聲再次打開。

  余老太太的身影出現在門框裡,眼神掃過堂屋中如木偶般呆滯的眾人——兩個兒子臉色灰敗地跪著,兩個媳婦驚魂未定地垂著頭,三個孫兒則像個小小的泥塑站在院中。

  「老大,老二,」余老太太的聲音異常平靜,聽不出半點波瀾,「回你們屋去,安生讀書,把功課再仔細過一遍。其餘的事,不用你們操心。」

  她說完,抬腳就往外走,目標明確——縣城當鋪。

  「娘!」周氏再也忍不住,帶著濃重的哭腔喊道,「娘您是不是……是不是又要去當東西?!可那是兩個人頭的徭役錢!是整整十兩銀子啊!咱家……咱家這些年但凡值點錢的物件,不都被……被掏空了嗎?哪……哪還有能當十兩銀子的東西啊?!」這絕望的陳述,將家徒四壁的殘酷現狀血淋淋地攤開在所有人面前。

  余老太太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置若罔聞。她布滿溝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抬起的腳堅定地邁向院門,仿佛已經踏上了那條通往斷崖的絕路。

  就在這時!

  心事重重的余老太太步子邁得又急又重,跨過那高矮不平的門檻時,身子一個沒穩住,猛地前傾,踉蹌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

  一直緊緊盯著祖母背影、心念電轉的蕭寧,像一顆被射出的彈丸,「嗖」地竄了出去!

  「祖母——小心!!!」他稚嫩的童聲帶著一種刻意的誇張驚呼劃破了凝滯的空氣,人已經像個小炮彈般衝到余老太太身旁,一雙小手用力卻恰當地攙扶住了老太太乾枯的手臂!

  「祖母您站好!寧哥兒扶著您!」他揚起小臉,聲音里充滿了「焦急」和「乖巧」。

  手臂上傳來的支撐力道雖小,卻異常清晰。余老太太驚魂甫定,低頭看到小孫兒那雙漆黑明亮、盛滿「擔憂」的眼睛,那冰冷堅硬的心房一角,竟被猝不及防地撞開一絲縫隙,湧上一種微弱的暖流和莫大的??寬慰??。她下意識地嗯了一聲,沒有抽開手,反而由著這小小的身子骨充當自己瞬間不穩的拐杖。

  蕭寧心中一塊巨石落地,知道計策已成!

  他穩穩地扶著老太太的手臂,扭頭對著院內已被這一連串變故驚呆的家人丟下一句:「祖母腿腳不好,我扶祖母去縣城!」那語氣自然得仿佛天經地義。

  不容任何人置疑,祖孫倆的身影便步履匆匆地匯入了院外崎嶇的村路。一個蒼老佝僂,步履蹣跚卻帶著一去不回的決然;一個矮小稚嫩,攙扶得異常努力,眼底卻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決斷光芒。

  院內。

  死寂籠罩。

  過了半晌,蕭雲才如夢初醒,看著空蕩蕩的院門口,傻愣愣地低喃:「阿弟……阿弟跟著祖母去縣城了……」

  周氏抹了一把臉上混合著驚嚇、悲傷和擔憂的淚水,又氣又急,忍不住對著空氣啐了一口:「這小猢猻!平日裡看他不吭聲,一聽說去縣城,跑得比兔子還快!定是眼饞縣城的熱鬧!看我……看我晚上回來不把他屁股打開花!」她只當小兒子貪玩,心中又多了幾分煩躁。

  蕭伯度和蕭仲遠兩人還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看著母親和小侄子消失的方向,兩雙眼睛裡只剩下死水般的??哀傷與羞愧??。他們枉讀聖賢書,當此家難之際,竟全靠年邁寡母押上最後尊嚴去掙扎求生,連八歲稚童都比他們有行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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