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往昔家族輝煌史
余老太太是被兩個兒子蕭伯度、蕭仲遠用臨時扎的簡易擔架,從縣衙門口一路抬回蕭家村的。
她躺在擔架上,雙目緊閉,臉色灰敗,嘴唇乾裂,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她還活著。一路上,耳邊嗡嗡作響,灌滿了路人或同情、或麻木、或幸災樂禍的議論:
「唉,老余氏這又是何苦……」
「認命吧,泥巴腿子就該認命!」
「考了十年十一次,也該醒醒了!」
這些聲音像無數根針,扎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回到那破敗的院門,左鄰右舍聞訊趕來探望。好心的婆娘端來熱水,唉聲嘆氣地勸:
「老嫂子,想開點吧!人吶,得認命!」
「是啊,余嬸子,兒孫自有兒孫福。伯度、仲遠都是好勞力,安心種地,日子總能過下去……」
「桂榜高中那是天上的星子,咱地里刨食的,夠不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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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些或真心或假意的勸慰,余老太太始終緊閉著眼,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不發一言,如同一條擱淺在岸、等待乾涸的魚。
直到夜深人靜,探望的人都散了。
余老太太才在周氏和王氏的攙扶下,緩緩坐起身。她渾濁的目光掃過堂屋裡神情悽惶、大氣不敢出的全家人——兩個垂頭喪氣的兒子,兩個滿面愁容的兒媳,三個懵懂卻也被沉重氣氛壓得不敢出聲的孫兒孫女。
死寂般的沉默在破舊的堂屋裡瀰漫。
許久,余老太太乾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偏執的堅定:
「蕭家,以前不是泥巴腿子。」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鋒,刮過每一個人的臉。
「以後,也絕對不能是泥巴腿子!」
這句話,像投入死水的巨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也宣告了她絕不向「認命」低頭的決心。
她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指向門外那片在夜色中沉寂的田野,渾濁的淚水無聲地淌過溝壑縱橫的臉頰: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心裡怨我,怨我逼著你們讀書,不讓你們去種地。」
「你們覺得,種地安穩,踏實,能餬口,是不是?」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悽厲的控訴:
「可你們知不知道,那能長出莊稼的泥巴田地,才是最會吃人的陷阱!是祖祖輩輩都爬不出來的活死人墓!!」
「一旦陷進去,你,你的兒子,你的孫子,子子孫孫,世世代代,都只能在那泥巴里打滾!永無出頭之日!!」
這振聾發聵的控訴,帶著穿越千年的洞見,如同驚雷般在蕭寧心中炸響!他猛地抬頭看向祖母,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十萬大山的困頓,豫州田地的枷鎖,原來在祖母這個未開蒙的老婦心中,竟看得如此透徹!
「他們笑我癔症!笑我泥巴腿子妄想桂榜高中!」余老太太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充滿了悲憤,「可他們忘了!才短短二十年!二十年前,我蕭家的大門上,還掛著『舉人之家』的牌匾!」
她的目光猛地轉向跪在地上的蕭伯度和蕭仲遠,眼神銳利如刀,帶著錐心刺骨的質問:
「你們的祖父,是宛南府讀書人都敬重的舉人老爺!你們的父親,也是年紀輕輕就考中了秀才!」
「可怎麼到了你倆這裡,就次次落榜?!十年!十一次!!」
「為什麼?!你們告訴我,這究竟是為什麼啊?!」
這聲泣血的質問,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蕭伯度和蕭仲遠的心上。兄弟二人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們也想問為什麼!他們也努力了!可那桂榜,就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見,摸不著!
蕭寧心中瞭然。寒門難出貴子!大伯和父親,天資本就平平,又無名師指點,只知死記硬背,不懂融會貫通,更無家學淵源薰陶,如何能中?這幾乎是註定的結局。
看著兩個兒子痛苦到扭曲的臉,余老太太眼中的銳利稍稍褪去,染上更深的疲憊和哀傷:
「唉……娘也知道,這些年,你倆心裡也苦……」
她緩緩閉上眼,仿佛陷入了久遠的、不堪回首的記憶:
「當年……你們的祖父,遠赴揚州做縣令。那是多好的前程啊……」
「可天殺的倭寇作亂!他們……他們攻破了縣城!你們祖父……為了護住城裡的百姓,帶著你們的祖母……死守縣衙大門……最後……最後……」
老太太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渾濁的淚水洶湧而出。
「屍骨無存……」
堂屋裡一片死寂,只有老太太壓抑的啜泣聲。
「你們的父親……遠赴揚州奔喪……回來時,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
「守孝三年,他日日捧著書本,眼睛熬得通紅……身子骨早就垮了……」
「可出了孝期,他……他不顧自己油盡燈枯,硬是……硬是拖著病體,要去開封府參加鄉試……」
余老太太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充滿了刻骨的恐懼:
「那鄉試……那是九天六夜的熬煉啊!貢院的門一關,不到時辰,便是裡面著了火,死了人,也絕不開門!」
「你們父親……他……他考到第三天,就……就咯血不止了……」
「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他怕……他怕自己死在貢院裡,連屍骨都運不出來……」
「他……他爬到院牆邊,苦苦哀求提調官……說……說他爹是為國戰死的……求他們……把他……把他隔著院牆丟出去……」
「提調官……念在你們祖父的忠烈……破例……開了恩……」
余老太太猛地睜開眼,眼中是刻骨的痛楚和瘋狂:
「我……我趕到貢院外……他……他就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臉……臉都疼得猙獰了……」
「他……他死死攥著我的手……指甲都掐進了我的肉里……他說……」
老太太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嘶啞尖利,如同厲鬼索命般,一字一句地複述著那纏繞了她二十年的詛咒:
「『傾盡家財!也要讓伯度、仲遠讀出個名堂!否則……老子死不瞑目!』!!」
「他說完……就……就睜著眼睛……去了!!」
「他那話……他那話……在我腦子裡念叨了二十年!一刻都不停歇啊!!」
「我年紀輕輕……就成了未亡人……」余老太太的聲音低了下去,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可……可你們那好二叔……欠了一屁股爛債……嚷嚷著要分家……」
「我一個寡婦……帶著你們兩個半大孩子……能怎麼辦?」
「在族老們的『主持公道』下……」老太太的嘴角勾起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譏諷,「我替你們二叔還了債……分了家……」
「蕭家的大宅……賣了……」
「祖上傳下來的字畫、家具……賣了……」
「城外那幾百畝上好的水澆田……賣了……」
「七成……都給了你們二叔!」
「我們……只得了三成……」
「搬回這蕭家村……為了供你們讀書……為了給你們娶妻……」
「能賣的……不能賣的……娘都賣了……」
「縣城裡……哪家典當鋪的掌柜不認識我老余氏?」
「他們……他們都拿我當笑話看!笑我是『癔症的老余氏』!」
她慘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滿了無盡的苦澀和絕望:
「伯度,仲遠……你們說……娘該怎麼辦?娘又能怎麼辦?」
「你們現在說不讀了……要種地……」
「等娘死了……下去……有什麼臉面見你們爹?見你們祖父祖母?!」
這最後的靈魂拷問,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娘——!」
蕭伯度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額頭狠狠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嚎啕大哭。
「娘!兒子不孝!兒子不孝啊!」蕭仲遠也跟著跪倒,涕淚橫流,聲音嘶啞,「我們讀!繼續讀!我跟大哥……一定會考中的!娘您信我們!信我們這一次!」
周氏和王氏早已泣不成聲,默默垂淚。
蕭雲和蕭瑤兒被這巨大的悲傷感染,也跟著哇哇大哭起來。
小小的蕭寧站在角落裡,看著眼前這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悲慟場景,心中翻江倒海。他徹底理解了蕭家這令人唏噓的悲劇根源,也更深切地體會到了「父親」這個身份背後,所承載的如山重負和無法言說的巨大壓力。
科舉之路,對這個家而言,早已不是青雲梯,而是浸透了血淚、背負著詛咒的荊棘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