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已成定局


  余老太太那一聲帶著淚的「好」字,如同沉重的鍘刀落下,斬斷了所有猶豫和爭執。

  蕭寧去盧府,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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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啟程。

  蕭家小院立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忙碌和壓抑籠罩。

  余老太太強撐著精神,主持大局。

  那十兩銀子,被小心翼翼地分成了兩份。五兩被鄭重地鎖進余老太太床頭的舊木匣里,作為公用,貼補家用,支撐蕭雲的開蒙費用。另外五兩,老太太親手交給了周氏:「寧哥兒他娘,這錢……你收著。孩子出門在外,總得有點體己錢傍身。」周氏紅著眼圈接過,那銀子沉甸甸的,壓得她心口發慌。

  那一大車厚禮,則被迅速處理。

  米、面、油、鹽、雞蛋這些能存放的乾貨,被王氏和周氏小心翼翼地搬進廚房角落,用破麻袋蓋好,生怕被老鼠啃了。

  那半扇油光鋥亮的豬肉和兩隻肥雞肥鴨,則成了當務之急。王氏麻利地燒起大鍋,將豬肉切成小塊,混著蘿蔔乾,用大火猛炒,炒得油汪汪、香噴噴,然後盛進瓦罐里,用厚厚的豬油封住口,這樣可以保存很久。雞鴨則被拔毛洗淨,用鹽巴和香料仔細抹勻,掛在灶房通風處風乾。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兩匹布。

  余老太太摩挲著那光滑細膩的布料,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她拿起一匹深藍色的布,遞給王氏:「老大家的,這匹布你收著,給雲哥兒、瑤姐兒做身新衣裳,開蒙了總得有點樣子。」

  王氏接過布,手微微顫抖。

  余老太太又拿起另一匹顏色稍淺、質地更柔軟的布,遞給周氏:「這匹……你帶著,火速去趟縣城,找最好的裁縫鋪子,加急!給寧哥兒做三套新衣裳!里外都要新的!要體面!錢……就從那五兩里出!」

  周氏含著淚,用力點頭,抱著布匹,連口水都顧不上喝,立刻動身趕往縣城。

  時間在忙碌與壓抑中流逝。

  傍晚時分,周氏才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風塵僕僕地從縣城趕回來。裡面是三套嶄新的衣裳,從裡衣到外衫,一應俱全,針腳細密,布料柔軟。

  王氏則一頭扎進廚房,拒絕了周氏的幫忙,一個人默默忙碌著。鍋鏟碰撞的聲音格外清晰,帶著一種發泄般的用力。

  當夕陽的餘暉染紅天邊時,一股濃郁的肉香混合著蔥油雞蛋的香氣,霸道地衝散了蕭家小院連日來的苦澀氣息。

  堂屋那張瘸腿的舊木桌上,罕見地擺滿了菜餚:一大盆油亮噴香的豬肉炒蘿蔔乾,一大盆金黃油潤的蔥炒雞蛋,還有一小盆熱氣騰騰的青菜湯。

  這幾乎是蕭家近幾年來最豐盛的一頓晚餐。

  然而,飯桌上的氣氛卻沉重得如同鉛塊。

  王氏將最後一道菜端上桌,默默坐下。她看著滿桌的菜,眼神卻有些飄忽。

  余老太太坐在主位,面無表情。

  蕭伯度、蕭仲遠兄弟倆低著頭,盯著碗裡的飯粒。

  周氏抱著剛睡醒的小兒子,輕輕拍著。

  連平日裡最饞嘴的蕭瑤兒,此刻也只是眼巴巴地看著那盆油汪汪的豬肉,小嘴抿得緊緊的,不敢動筷子。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頓豐盛的晚餐,是用什麼換來的。那香氣,仿佛帶著蕭寧小小的身影,壓得每個人喘不過氣來。

  「寧哥兒,來,多吃點肉!」

  王氏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拿起筷子,不由分說地夾起一大塊肥瘦相間的豬肉,又添了一大勺金黃的雞蛋,一股腦地堆進蕭寧面前的粗瓷碗裡,瞬間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看著蕭寧,眼神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羞愧:

  「多吃點……去了那邊……怕是……怕是吃不到這麼實在的肉了……大伯母……大伯母對不住你……」

  作為長媳,她深知讓年僅八歲的侄兒去別人家做工,換取銀錢供自己兒子讀書,是何等的不堪!這讓她在妯娌周氏面前,幾乎抬不起頭來。

  「大伯母,夠了夠了!太多了,我吃不下!」蕭寧看著眼前冒尖的碗,連忙擺手推辭。他努力擠出輕鬆的笑容,試圖活躍氣氛:「阿姐,你也吃啊!祖母,您嘗嘗這雞蛋,炒得真香!爹,大伯,你們也快動筷子!」

  他招呼著,目光掃過飯桌,卻突然發現少了一個人。

  「咦?阿兄呢?怎麼沒來吃飯?」蕭寧疑惑地問道。

  飯桌上瞬間變得更加安靜。

  大伯蕭伯度悶悶地扒了一口飯,頭也不抬,聲音低沉沙啞:「在屋裡……哭呢……不肯出來吃飯……晚上……晚上再勸吧……」

  下午發生的那一幕,瞬間浮現在眾人眼前。

  當蕭雲得知祖母余老太太已經決定,明日就送他去縣城李夫子那裡開蒙讀書,而學費來源正是盧府給蕭寧的「月錢」和「賠償金」時,這個一向懂事、甚至願意為弟弟犧牲讀書機會的少年,徹底爆發了!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獅子,在臥房裡哭喊著,摔打著枕頭,聲嘶力竭地吼著:

  「我不去!就不去!那是賣阿弟的錢!我不讀書!我不要用賣阿弟的錢去讀書!!」

  他哭得撕心裂肺,任憑父母如何勸說、甚至責罵,都無濟於事。他把自己反鎖在房裡,用最激烈的方式表達著內心的抗拒和巨大的愧疚!

  余老太太得知後,只是冷冷地丟下一句:「由不得他!明日綁也要綁去!」便不再理會。她的決定,無人能更改。

  蕭寧聞言,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堆成小山的肉和雞蛋,站起身,輕聲說:「我去看看阿兄。」

  說完,他端著碗,邁開小步子,走向蕭雲緊閉的房門。

  他小小的身影穿過堂屋,留下身後一片更加沉重、幾乎令人窒息的死寂。

  片刻後,蕭仲遠再也忍不住,猛地低下頭,將臉埋在妻子周氏瘦弱的肩膀上,肩膀無聲地劇烈聳動起來。滾燙的淚水,浸濕了周氏單薄的衣衫。

  周氏緊緊抱著懷裡的小兒子,另一隻手用力環住丈夫顫抖的肩膀,眼淚也無聲地滑落。

  他們的心,如同被放在油鍋里煎熬。

  如果……如果這是家族強行要將兒子送走,蕭仲遠作為父親,拼了命也要護住兒子!

  可偏偏……這是兒子自己的選擇!

  是蕭寧跪在地上,用那稚嫩卻堅定如鐵的聲音說:「英雄不問出處!」「我想走出去!」「願替家裡分憂,延續祖輩榮光!」

  那番話,不僅說服了余老太太,也像一把重錘,砸開了他們作為父母的心防。

  兒子有志向,有擔當,想為這個家撐起一片天。

  他們心疼,不舍,萬般擔憂,卻……無法阻攔。

  這份尊重兒子選擇的痛苦,比強行送走他,更加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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